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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雁回卻沖她露出了一個仿佛乞求的表情,緊接著,在放下坐榻時,又趁著旁人未留意時,在她的衣袖處輕輕扯了一下。
是有事相求。
第101章 肉干
伽羅與她視線相對, 面上淡定的笑容不變,指尖則不動聲色地從袖口處拂過。
雁回的手就這樣被拂開。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伽羅,試圖從那張熟悉的臉上看出些情緒來。
數年主仆, 哪怕不曾在近前伺候過幾日, 雁回也自認有些了解這位年輕美貌的異族公主。
溫柔、謹慎、心軟, 待下人也格外寬容, 應當不會對從前的侍女求救視而不見才對。
可眼下公主的態度, 令她心中忐忑不已。
周遭這么多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雁回不敢再做什么,只好隨著另外兩名宮女先退了下去。
蕭令儀俯視下來,見伽羅坐下了, 也不再讓伎人們繼續歌舞,而是讓宮女們送點心上來。
“看了這么久, 也沒什么特別的花樣, 都是從前有過的, 怪沒意思的。還是嘗嘗這些肉干吧, 聽聞都是西北貢來的,陛下賞了我,我也不知怎么處置,便請膳房的人做了這些肉干。”
一顆顆被曬成深色, 宛如硬石的肉干,被盛在一只只小瓷碟中, 與另幾樣蜜餞、酥糖等,一道送至眾人的食案上。
伽羅一聽蕭令儀的話,便知她又有一番心思,等著要作弄自己。
果然, 有一位夫人應聲拾起一枚肉干送入口中,剛咀嚼兩下,便忍不住以帕掩面,吐了出來,哭笑不得道:“殿下這肉干,我恐怕是消受不來的,我年歲大,牙口不那么好,實在有些咬不動。”
說罷,趕緊拾起顆蜜餞嘗了嘗,夸贊幾句。
蕭令儀捏起一顆肉干,在指尖仔細看了看,說:“這還得請伽羅來試試才好,我聽膳房的人說,這本是突厥來的美食,突厥人,尤其是王庭之人,都愛此物,只是,我沒想到,竟會這樣堅硬。”
這明顯要揭人短處的語氣,顯然是在提醒眾人,這位端坐榻上,擺著漢人公主架子的女子,實則是個突厥來的異族人。
那在中原人看來荒僻貧瘠的地方,連所謂的王室貴族,所食“珍饈”也不過是這等難以入口之物。
恐怕也只有“寒酸”二字可形容此刻眾人心中的想法。
伽羅自入鄴都這九年來,很少被這般當眾奚落,不知怎的,竟有種回到當年對上魏昭儀時的錯覺。
對蕭令儀她也打算用些手段,不過,卻不能像對付魏昭儀那般輕易為之,還得留著另做他用。
“讓殿下與諸位見笑了,這恐怕也是以訛傳訛,這肉干,的確受諸位王室成員喜愛,不過,卻不是因為美味,實是伽羅的父親,也就是當初中宗陛下所封處苾可汗,為提醒貴族子弟,莫忘底下普通部族的疾苦。”
伽羅說著,也從盤中拾了塊肉干,給諸位夫人、娘子看。
“草原氣候與鄴都大不相同,水草豐茂,牛羊成群,平日所食,多是新鮮炙肉,有時肉多,難以保存,便曬烤成肉干,許多牧民便以此為干糧充饑。要殿下與各位夫人、娘子吃這個,想來的確有些強人所難。”
她這一番解釋,和顏悅色,滴水不漏,看似溫溫吞吞服軟退讓,實則讓蕭令儀的排擠嘲諷落了空。
眼看皇后的臉色又變得不快,一直默默旁觀的余夫人終于動了。
“原來是這樣,可惜了,我們這些深宅大院里的婦人,是享用不了這樣的東西了,既然如此,殿下不妨將這些分給宮中做粗活的宮女內侍吧,他們雖不缺衣少食,但平日到底勞累,有肉干填一填肚子,也是好的。”
不愧是蕭嵩的夫人,寥寥數語,便替女兒做了樁好事。
伽羅放下手中的肉干,捧起茶杯啜飲,目光在這對母女間轉了一圈,不再多言。
就在這時,外頭有一名內監邁著小步入內,那模樣雖嫩,氣派卻不小,一看就是徽猷殿的人。
他先沖蕭令儀行了個禮,隨即轉向伽羅討好地笑道:“陛下聽說貴主回宮請安,十分欣喜,方才正問呢,貴主何時才到徽猷殿,陛下正等著呢。”
伽羅微笑道:“煩請內官回稟陛下,待我向皇后殿下請過安便去。”
至于這個“安”到底什么時候請完,便全是皇后的責任了。
蕭令儀的面色變得更難看了,若不是余夫人在一旁使眼色,她只怕當場要讓人下不來臺。
“陛下與貴主是一同長大的情分,這些年,只怕還未分別過這么久,也只有在貴主的事上,陛下才有幾分孩子氣了。”待那名內侍轉身退下,余夫人才打圓場一般道。
蕭令儀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底下一張張心思各異的臉,終是維持住皇后的體面,說:“既是陛下召見,還是早些去的好,否則,怕是讓陛下以為,我這個皇后扣著人不放呢。”
伽羅抿唇,決定面上多退讓一步,畢竟,蕭令儀不懂,或是不屑于理會的道理,她卻十分愿意遵照——在外人面前,越是大度、退讓,才越是占理,才能得到別人情不自禁地偏袒。
“殿下說得哪里話?只不過是我初搬離宮中,陛下還不習慣罷了,依我看,再過幾月,陛下恐怕就不稀罕了,只盼到那時,殿下不要嫌棄我才好。”
她這是在向蕭令儀,還有其他所有人表明,這一次出宮,不再是先前那般的出宮小住,而是真正如從前的公主們一般,搬出宮去,從此在宮外長居。
只不過,從前的公主大多是因為出嫁,如民間的女兒一般,出嫁后,便不再留在娘家,而伽羅則是到了出嫁的年紀,也有了婚約傍身,卻遲遲沒有要成婚的跡象,只好自己“知趣”地離開。
多少有些尷尬可憐。
眾人看她的眼神有了微妙的變化,就連蕭令儀,因為她的這番表態,氣也順了許多。
“罷了,戲言而已,你快去吧。”
伽羅這才從榻上起身,行禮告退。
離開陶光園,前往徽猷殿的路上,不出所料又遇到了特意等在僻靜角落處的雁回。
伽羅停下腳步,帶著鵲枝到一旁樹蔭下的石凳上坐下,什么也沒說,只靜靜地看著雁回。
春日里已不似一個月前那般寒冷,微風拂面時,甚至能隱隱嗅到潮濕的泥土與青草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