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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過程遠比想象中的艱難,即便他本身就是從河西村走出來的人,即便明明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但因為各種原因,回應他的,要么是躲閃的眼神,要么是沉默。
懷疑、恐懼、害怕被報復、害怕失去賴以生存的工作。
“告?告得贏嗎?那是多大的企業(yè)?”
“他們有錢有勢,我們拿什么跟人家斗?那不是雞蛋碰石頭嗎……”
“現在好歹每個月還多給一部分營養(yǎng)費,萬一熱鬧了他們會不會報復我們?”
“告贏了,我們工作不就丟了嗎?孩子還在上學呢……”
“反正都這么多年過去了,忍忍吧。”
算了,認命吧。
就這樣吧,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總之,一開始集結者寥寥無幾,他們被欺壓了太久,已經自動把苦難合理化。
他們害怕改變,因為熟悉會讓人感到安全,所以他們覺得一切都還可以忍耐。
nc工廠的人也在暗中活動,威脅、分化受害者,試圖阻止他們發(fā)聲。
分化在沉默中進行,聚集開會的人一次比一次少。
直到那個下午。
陸不愚站在一棵槐樹下,將自己癌癥晚期的報告舉到了眾人面前。
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個孕婦的肚子,聲音干澀:“這樣的水和空氣下,你認為你能生下來健康的孩子嗎?”
孕婦捂住腹部,臉色發(fā)白,不自覺后退了一步。
他又看向那個為了多賺一點錢,在危害最大的制造車間工作的中年男人:“你辛辛苦苦賺錢不就是為了孩子有學上,以后有出息嗎?可你想過沒有,在這種地方,他健健康康活到成年的幾率有多大?”
“你們真的相信小花的腿是命不好嗎?那為什么幾個鎮(zhèn)子這么多人都會有相同的毛病?”
他的聲音不高,但卻像一把刮骨的刀狠狠刺入每個人的身體:“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年多的時間了,你們不反抗,明天、后天,你們,你們的孩子家人都會成為下一個我,下一個小花,到時候賺的錢夠看病嗎?”
陸不愚沒有再等待回答,他轉過身,將他們留在身后。但他自己并沒有停下。
他拒絕了一切蜂擁而至,刻意煽情的媒體采訪,拿起了一臺舊相機,開始記錄。
這將會是他最后的絕筆信。
他要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引爆最后一顆炸彈。
他開始行走,用所剩無幾的時間,去記錄。
拍下自己見到的人,拍下走過的路,趟過的河。
一只關節(jié)扭曲變形的手的特寫,正努力的想要握住一只鉛筆。
一段十幾秒的視頻,夜晚的河面,那泛著不自然的、微弱的熒光。
一個失去雙腿的小女孩,安靜地看著遠處在空地上奔跑著玩鬧的小伙伴……
他將這些原始的,甚至可以稱得上粗糙的影像,連同自己日漸憔悴的樣貌整理成一部簡單的紀錄片。
沒有任何背景音樂,只有最原始的環(huán)境音。
風聲、水聲、紙筆寫字的沙沙聲。
沒有煽情的解說,沒有憤怒的控訴。
只是呈現。
但這赤裸裸的、無法辯駁的苦難與異常現象,比任何激昂的文字都更有力量。
一個將死之人最后的心愿。
輿論徹底炸開了鍋。
懷疑者動搖了,沉默者憤怒了,觀望者坐不住了。
巨大的民意以排山倒海之勢掀起,匯聚成無法忽視的強烈呼聲。這股力量穿透了層層阻隔,終于引起了更高層的注意。
這里的信息不再是鐵桶一塊。
梁經繁再次踏進梁承舟的書房時,已經非常坦然了。
他走進去之前,又一次看了眼黑色匾額上那四個金色字:得其環(huán)中。
他想,他已經觸摸到了“道的關鍵”。
梁承舟站在寬大的紫檀桌后,懸腕運筆,在宣紙上寫字
【不為福先,不為禍始;感而后應,迫而后動,不得已而后起。】(注1)
一段時間不見,他兩鬢的白發(fā)多了些,眼角皺紋也深了很多,蒼老的痕跡明顯,但握筆的手依然穩(wěn)而有力。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抬頭,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平靜。
“上層有上層的運轉手段,下層有下層的循環(huán)模式,你為什么非要打破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