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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抬眼看他,隨即支撐雙臂,從按摩床上坐起,長舒一口氣:“犯法......?”
他裹上浴袍,走到少年面前,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少年狹窄的肩膀:“我讓你跑這一趟,有人流血嗎?”
少年搖搖頭。
“有人被你害死嗎?”
少年搖搖頭。
“你偷你搶了嗎?”
少年搖搖頭。
“你沒有傷害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被傷害,能算犯法嗎?!?
“.........”
這年,阮文遠14歲。
*
“一千五百盒。”
“跑了三趟?!?
“加上阿輝、宇強、亮仔,合計五千盒。你點個頭,現金結清?!?
男人點起一支煙,看著對面那個幾年前尚且稚氣的混血少年,而今用一批大貨與他桌上談判。
潮濕的空氣里,裹挾著廉價精油和濃重的煙草味,短短三兩年,少年已在聲色犬馬的叢林里,淬煉出一副冷硬的骨架。他支頤而坐,長腿交疊,指間也夾著一支煙,姿態不比他不老練。
“阿遠,你胃口漸長。知道拉幫結派往你叔口袋里掏錢?!?
空氣漸漸凝固,但半晌過后,男人猛地大笑起來,抽出一個厚重的牛皮紙信封,重重地摔在桌面上,“好,貨到抽成,我也一分不少你們的?!?
藍眼睛平靜看著他,遞出手來:“合作愉快?!?
那是一種渾濁的海藍,好似融化在芽籠九巷的深夜里。
這年,阮文遠17歲。
在新馬之間走水跑單,在海關眼皮底下鋌而走險。每周往返新馬兩回,給新加坡的地下莊家運送馬來西亞的廉價煙草,規避高額的關稅,從中抽取利潤。
他的朋友是一群混跡在新馬兩國的無業青少年,他們用極少的勞動換取巨額的收入,嘲笑辦公樓里的打工族都是蠢貨;他們給自己購置價格不菲的名牌衣服,是為出入境時被邊檢少看幾眼;他們到手的錢轉頭如流水花走,不在乎這樣的生活能否持續到明天。
芽籠的女人極喜歡他們這樣的少年,少年干凈,單純,又好騙。
阿輝抄走桌上牛皮紙信封,清算鈔票,口水嘖咂:“靠,咱們這次賺翻了。多虧有遠哥談判?!?
宇強說:“以后咱們就跟著遠哥干了。”
阮文遠點起一支煙,深深一口,過肺入喉,沒有說話。
包廂陪侍的女郎見狀,踩著高跟鞋,坐進他身邊:“帥哥,你一晚賺這么多錢.....準備怎么花?”
美甲浮夸的手指悄然攀上胸膛,阮文遠側身避開:“攢著。”
“攢什么啊。攢著在新加坡買房?”女郎又湊上來。
阮文遠說:“上學?!?
“?”女郎懷疑自己聽錯了,“哈?”
“我是說?!比钗倪h掐滅煙頭,灰白的煙燼在桌上擰成粉末,“你應該去學校?!?
“哈?”
包廂內爆發出一陣哄笑。阿輝摟過女郎:“哎呀,遠哥開玩笑呢。書有什么好讀的?又苦又累,讀一輩子的工資還沒我們一周賺得多?!?
阮文遠聳聳肩,也忽地笑起,尼古丁順著氣管從肺腑往上涌,他抄起桌上剩下半瓶啤酒往喉嚨灌,把那種火辣辣的苦味硬生生壓下:“來。cheers!”
“cheers!”
舉杯碰盞,三五個水客仔,三五個芽籠女,擁簇在狹小的包廂,骰子游戲玩得滿頭是汗。粉紫色的霓虹燈管,在半掩的百葉窗外忽明忽暗,三五個女郎又不信邪,到樓下叫來一群姐妹,把自己當商品上架一樣橫列一排:“帥哥,你真一個都看不上?”
“你這么帥的小伙子,姐姐不收你錢都可以!”
阮文遠按滅手中不知第幾根香煙,沒有說話。
“不是吧。不收錢都不要。”
“哦等等,我知道了?!迸苏f,“帥哥你不會是.......呃,gay吧?!?
阮文遠說:“只是覺得沒意思?!?
“嚯。你都沒試過你怎么知道沒意思?!?
阿輝左擁右抱,聽罷爆笑:“你們不懂,阮文遠他老母就是芽籠妓女,他怕喝醉了萬一嫖到自己.........”
“啪——”
啤酒瓶在陳家輝后腦勺炸裂。噼里啪啦,玻璃碎開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