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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陌知道他的意思。
他搖頭:“殿下,不必在我身上白費(fèi)力氣,我該說的已經(jīng)說完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您厭惡先帝,自當(dāng)也厭惡我。”
薛令:“這話你自己信么?”
沈陌:“如何不信。”
薛令:“你那么在乎薛晟,再死一次,留他一個(gè),就不怕我做什么?”
沈陌:“殿下是仁厚心善之輩,自不用我來擔(dān)心,您一定會(huì)好好管教他的。”
薛令沉默了。
半晌他道:“……懷矜,你許久未曾與我如此生分。”
“殿下。”沈陌也道:“您是殿下。”
“以前,我同你說過,我最討厭你如此。”薛令:“就好像你我沒有半分情誼留存……你當(dāng)真不在乎我了么?”
沈陌輕輕道:“沒有我,也會(huì)有其他人在乎你。”
“那些我都不要,你明明知道。”
“……”
薛令深吸一口氣:“朝中之事,你都聽說了么?”
“略有耳聞。”
“很好。”
薛令拿出一份奏折,打開,遞到他面前。
“這是今日朝中之人上奏的東西,讓我處置了你。”他英氣的眉宇之間沒了情緒,淡淡的,又好像在憤怒于沈陌的不識相:“若你執(zhí)意如此,我也只能按他們說的做。”
沈陌不為所動(dòng),反而往旁邊移了一步,跪下拜道:“殿下英明。”
薛令冷笑:“倒是如了你的愿。”
沈陌:“我不欲殿下為難。”
生死相逼,也不能令其改變半分想法,他寧可離開,寧可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都要把這件事翻頁。
薛令垂眼看他,這次沒有再拉他起來了。
他失望:“……幼時(shí)父母離去,兄長不仁,日子艱難,我卻不曾羨他人之美滿,你總是照顧我,愛護(hù)我,有此福澤,已是上天恩賜,薛令不敢妄想再多。不料世事無常,終有今日……”
“你既然一意孤行,如此,我也只好成全你恩斷義絕之愿。”
沈陌沒想到這回薛令居然答應(yīng)了,一怔,驚疑:“你……真的?”
“當(dāng)然。”薛令:“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不算君子,但此事也能勉強(qiáng)做主,怎么?不情愿了?”
“……倒不是如此。”
薛令將手中的花生殼碾碎,頭低著,看不出情緒。
他早有預(yù)料會(huì)是這樣,事到如今,能走的,也不過就是兩條路。
“……念及往日情分,我不會(huì)殺你,今日,沈誦自請離京也要與你一同離開,你既與我無緣,也好歹念及親人關(guān)愛,明日我便會(huì)下令,屆時(shí)該離開了,自會(huì)有人來接你。”
他做下決定,眼瞳漆黑,平靜,像枯井,似有未盡之意。
“從今往后,”他輕輕:“……你便多加保重罷。”
薛令站起身來,那一身華服逶迤,光鮮亮麗,人卻疲倦不堪。
——一切如你所愿,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這已經(jīng)是薛令這個(gè)人——這個(gè)驕傲的人,能做出最溫和也是最后的讓步。
沈陌一時(shí)之間沒了反應(yīng),居然愣在原地。
他本來以為憑著薛令那股子糾纏的勁,只怕還得廢好些功夫才能成功。
沒想到今天突然就成了。
可是……
他的腦中全是薛令說的那幾句話。
門打開。
沈陌忽然站起身來,忍不住也跟上去,開口:
“等等!”
涼夜如水,風(fēng)滿袖。
墻角的石榴花迎風(fēng)搖曳,枝條舒展,樹葉被風(fēng)吹得梭梭作響,花園里還有更多這樣的花,譬如以前,薛令花重金移栽的那幾顆美人桃……花總是會(huì)落的,桃樹大抵已經(jīng)長得綠油油,與當(dāng)時(shí)見過的模樣有很大差別了。
那些聲音在沈陌的腦海中回響,薛令回過頭來,看向他,等他對自己說話。
要說什么呢?
沈陌的喉嚨里好似堵了一塊巨石,半晌無聲。
他絕不可能后悔,只是憶起……這輩子已有兩次離開過薛令。
第一次是十三年前,他入宮,做皇子的太傅。
第二次是六年前,他于皇宮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