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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咀嚼著那八個字。
來生是什么?此世都不曾圓滿。
誰又稀罕你那惡心的許諾?
他愣愣地將尸體抱回自己的王府,換去血衣,縫合傷口,很平靜。
一切都結束,薛令理應坐上攝政王的位置,然而及至論功行賞的時候,他卻將禁軍統領劉顯捉拿,數罪并列,本因斬立決,卻因剛上位需要穩定權衡,不得不改為流放。
薛令終于觸碰到高處的身不由己,他看著腳邊跪下的群臣,很是失望。
那天晚上,他對沈陌的尸體輕輕開口:
“……我恨你。”
我恨你騙我那么多次,我卻每次都信。
望著尸體蒼白的臉與緊閉的雙眼,淚水終于止不住,滂沱而下。
薛令徹底輸給了沈陌,這人只用一條命,一句話,就將他的一生盡數捆綁,留他在萬古長夜里哀哀戚戚,怨天尤人,化作嗔怨的鬼,讓他白日起來穿上人皮,去應對薛晟與朝臣,晚上渾渾噩噩,面對著這具無神的軀殼。
沒過多久,尸體也有了腐爛的預兆,薛令看著他,終于還是放棄那些將其留下的瘋狂念頭,選擇讓其入土為安。
那是沈陌死后的第一年。
薛令接手了宋春、墨點、與沈陌有關的一切。
他時常精神恍惚,總認為那些事、那些人都是夢境,覺得沈陌還在,只是離自己很遠,或許入宮一趟,鳳凰花樹下,仍能見他一面。
可是逝者已矣,無論進宮多少次,結局已定,無法改變。
后來薛令逐漸冷靜下來,半夜仍總是驚醒,驚醒后,便爬到高處,呆呆的看著月亮,任憑風吹進衣襟,墨點來尋他,二者便這樣一直待到天亮。
第二年。
他終于相信沈陌確實是死了,這個可惡的人,這個辜負他欺騙他利用他的人,確實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干干凈凈,無牽無掛。
薛令看向屋中掛著的那把寶劍,劍鋒上鮮血已拭,拭血的帕子也掛在旁邊,猩紅的顏色隨著歲月流逝而褪去,留下難看的印記。
偶爾,薛令在盯著劍刃看時也會渾身一冷,半天僵直不動。
第三年,墨點也死了。
墨點已經是一只老貓,沈陌在時,它就陪了他六年,后來,它又陪了薛令三年,它死前生了一場大病,消瘦到只剩下皮包骨。
那年的雪很大很大,薛令找了很多郎中,都沒能救下它,未及開春,墨點就躺在薛令的懷里斷了氣。
——就像三年前那個人死的時候一樣。
這個世上,似乎只有生死與人不離不棄。
第四年,春。
有人獻上一只小黑貓崽子,與墨點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性別不同,薛令留下了它,也管它叫墨點。
墨點很聽話,很乖,學會走路后就一直跟著薛令,略微膽小,剛開始并不愛讓別人碰。不過沒關系,薛令還算有耐心,可以一個人照顧它。
這一年,薛令未曾去看過沈陌的遺物。
第五年,有一天夜里,薛令夢見沈陌。
他夢見初見時的沈陌、少年時的沈陌、拉住自己手的沈陌、帶自己去抓蟈蟈吃棗糕的沈陌,還夢見薛闔死時一身素色的沈陌、當丞相的沈陌……以及,徹底分道揚鑣后的沈陌。
倉皇從夢中驚醒,薛令忽然覺得無比孤獨絕望。
與你相見是什么時候?與你擁抱是什么時候?與你同眠是什么時候?與你爭執是什么時候?與你離別……是什么時候?
他赤足拔劍,劍刃尚且能倒映出他的面容,未曾改變鋒利,自己卻多了幾分憔悴。
朝嫌劍花凈,暮嫌劍光冷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原來從未忘卻,那些問題,他全都答得上來。
可薛令——他盯著劍鋒靜靜地想,薛令與沈陌,這兩個人,都等不到來世了。
直到第六年。
第六年京師如舊。墨點已經長成了油光水亮的大胖貓;宋春比剛來時規矩了一些,但不多;沈誦被安排到一個不大不小的地方做官,成家立業,幸福美滿;蕭熹實現了當年之志,得償所愿;蕭塵雖不在京,但在當地文名遠揚,頗有蕭靜和的瀟灑與風流……所有人都好好的,沒有一個人再難過。
只薛令時常登樓,靜靜眺望遠方。
他已不會再幻想沈陌還活著了。
直到一場大雪,朔風連翩。
他在大牢前看見一個人。
雖然是冬天,可薛令在見到雪地中人時,萬盞花開在心間,寂靜無聲,悄然心動。
他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