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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師傅,清鶴觀的大長老云棲,此時正嘴角繃直, 下頜收緊。
龐大的靈力以他為中心流轉, 于地上蔓延出繁復陌生的法陣,周遭的樹木沙沙作響,而云棲充耳不聞, 只是注視前方。
對方像棵無力做些什么的老樹,又或一塊被外力劈成兩半,滾落進泥漿里的石頭。
一片白色的花瓣掉在裴琢的手背上,空谷幽蘭在他的懷里垂下腦袋, 原本盛放的花束此時有些發蔫,金黃色的細蕊沒精打采地耷拉著。
在云棲身側, 姬伏勝半跪于地,狼狽地發出一陣陣嗆咳, 他像把干柴, 每一次抵抗都是徒勞的燃燒。
在裴琢的記憶里, 姬伏勝從未如此絕望又固執過,被吐出的大量鮮血伴隨著骨骼被擠壓的好聽脆響滲入土地,又被新的血覆蓋, 對方快把自己的臟腑嘔出來。
血與肉的香氣彌漫開,自然而然地帶來食欲與餓感, 姬伏勝正在變得越來越好吃, 也越來越苦澀。
畢竟操刀處理食材的不是自己,裴琢迎著云棲的視線想,食物變得發苦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云棲木然地看著他。
實際上,裴琢并不認為長老們討厭姬伏勝。
就像長老們也不討厭他, 愿意與他分享時間、秘密、吃食和巢穴,人的喜歡是真的,裴琢有眼,有耳,他靠自己的感官來確定這一結論,但人很難單憑喜歡做事。
短暫的對視幾秒后,裴琢主動與云棲錯開視線,他走過一動不動的云棲身旁,彎下腰將手覆在姬伏勝的身上。
已經開啟的術式無法停下,裴琢捂住了姬伏勝的嘴,輕聲阻止了對方近乎自虐的反抗。他拍了拍對方的背,另一只手接到一顆混著淚的血,姬伏勝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帶著滾燙的熱度。
對方栽倒進自己懷里,裴琢學著人類的方式摸了摸姬伏勝的頭發,抬頭對云棲道:“他得休息了。”
云棲的嘴唇動了動,人并未轉身,回避了裴琢的目光。
在云棲更年輕的時候,他憑自己的沖動、勇氣、冒失、自信與自大,執意改寫山婆的結局,命運最終令山婆慘死在忘憂山,令她和裴琢經歷慘痛的離別。
自己犯下了如此嚴重的過錯,于是云棲做出反省,汲取經驗,并試圖靠自己得到的教訓重新照看孩子,卻似乎陰差陽錯地再一次搞砸了。
他犯下的錯誤到底有多大?某個瞬間,云棲迫切地渴望求證,又可恥地希望裴琢緘默不言。
他乞求他。
婆婆過世的那天,師傅也這樣子沉默地看過他。
于是裴琢最終什么也沒說。
*
乞花節后的姬伏勝變得很“冷淡”。
動物們不是最先察覺這種變化的,卻是反應最大的,樹上的小鳥與松鼠,林間的白兔和狐貍為此嘰嘰喳喳,吵吵鬧鬧,最終某個清晨,一只麻雀落在了裴琢房間的窗沿上問:“你們在一起了嗎?”
它圓溜溜的黑豆眼里帶著好奇、探究與某種深思熟慮的嚴謹,閃爍著名為智慧的光輝,裴琢正要給窗邊的花換水,聞言反復眨了眨眼睛。
一般來說不該猜測吵架了嗎?裴琢琢磨著,聽小鳥頭頭是道地作出分析:“你們在過完人的求偶節之后,就變得很奇怪?!?
“那個人現在早上都不去你的巢里了,也不總黏著你了,五天里有三次晚上回來時都沒給你帶吃的,也不送你花和亮閃閃的石頭,連梳毛都不勤快了,所以我猜,你們肯定——”
“你們肯定是在一起了!”另一只小鳥俯身沖降到窗邊,擠開原來的鳥搶答道,它無視同伴啾啾啾的抱怨,信誓旦旦地接過話茬:“我們觀察過,人都是這樣的?!?
“結婚前特別熱情,結婚后就越來越冷淡,你們現在看著關系不好,說明你們已經在一起了?!?
第一只的鳥氣鼓鼓地抖了抖毛,又補充道:“不過我也發現,人們吵架后也會這樣——”
另一只鳥立刻叫道:“那他們也是先在一起,然后再吵架,最后和離分開的!”
......哇,自己和姬伏勝居然已經發展到離婚這一步了,什么時候的事,怎么沒人通知自己呀?
裴琢被它倆逗樂,掌心里變出一把香噴噴的靈種,邊遞給小鳥邊問:“你們最近開始對人感興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