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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沒說話,只是慢慢往前走。她走得很慢,像是怕踩碎什么。
腳下的泥土松軟,帶著一點濕氣。向日葵高過她的肩,花盤在頭頂晃著,陽光從花瓣縫隙里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暖得有點發燙。
“我問過村里的人。”葉清冉跟在她身后,“你媽媽以前,最喜歡坐在前面那塊石頭上寫生。”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石頭被太陽曬得發白,旁邊長著幾株野草,看起來和周圍的一切沒什么不同,卻莫名讓人覺得熟悉——因為在畫里見過太多次。
林夏順著她的手看過去,腳步頓了頓。
“她……”林夏低聲說,“沒帶我來過。嘴角扯出一點很淡的笑,“她畫過很多地方,畫過很多人,就是……很少畫我。偶爾畫了,也不會給我看。”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葉清冉看著她,心里卻有點發酸。
“那幅你睡著的小像,”葉清冉說,“背面寫著——‘我的小向日葵’。”
林夏看著她,沒說話。
“你媽媽……”葉清冉頓了頓,“她年輕的時候,來過這里很多次。村里的老人還記得她。說她每天背著畫夾,從早畫到晚。說她……很自由。”
花田里的風,忽然有點涼。
“自由啊……”林夏輕輕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
“她后來,就不自由了。”林夏說。
“嗯。”葉清冉說。
“你知道她為什么不自由嗎?”林夏問。
葉清冉看著她,沒說話。
林夏說,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她懷了我,被說成是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林家需要名聲,需要一個體面的解釋。于是,她就被關在那個家里,像個見不得光的污點。”
“家里還有一個女主人,柳玉茹。”林夏笑了笑,“她每天穿著得體,說話溫柔,是人人稱贊的好太太。”
“而我媽媽,只能待在那間朝北的小房間里,畫畫,發呆,偶爾被叫出去,接受別人的指指點點。”
“那時候,我還小。”林夏說,“我只知道,那個家里,我有兩個媽媽。一個在客廳里,一個在房間里。一個是大家都承認的,一個是大家都假裝看不見的。”
葉清冉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收緊。
“我五歲那年,”林夏慢慢說,“她在我面前自殺了。”
“那天,雨很大。”林夏說,“她把我叫到房間里,給我梳頭,給我穿新衣服。”
“她說——你要好好長大,要畫畫,要去很多很多地方。然后,她就把我推出去。”林夏輕輕笑了一下,“對她來說,也許是我把她困在那里了,決定離開的時候,大概是解脫吧。從那個家,從那個身份,從那些罵名里,徹底解脫。”
“可對我來說——”她頓了頓,“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被丟下。”
花田里的風,吹得人眼睛發酸。
“她死后,”林夏說,“那間房就被鎖起來了。她的畫,被收走,被藏起來。好像只要把這些東西都藏起來,她這個人,就從來沒有存在過。好像只要把我丟給柳玉茹養著,林家就還是那個體面的大家族。”
“可我知道。”林夏看著她,“我是她被毀掉的證據。也是她活過的證據。”
葉清冉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說不出話。
“那你呢?”葉清冉問,“你怎么看你自己?”
“以前,我覺得自己是個錯誤。”林夏說,“是污點,是累贅。后來,我開始努力的去嘗試忘記那些,去畫畫。我發現,我畫得越來越像她。她的線條,她的構圖,她喜歡的顏色,我全都記得。有時候,我看著自己的畫,會有一種錯覺——好像她從來沒有離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在我的畫里。”
“那時候,我覺得,我也許不是錯誤。我只是……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另一種樣子。”
葉清冉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那現在呢?”她問。
“現在……”林夏抬頭,看了一眼那片花田,“我還在想。我想知道,她在這片花田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也想知道,”她轉頭看著葉清冉,“我站在這里,到底算什么。是她被毀掉的證明,還是……她曾經自由過的證據。”
葉清冉沒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輕輕抱住了她。
林夏整個人僵住了。
她下意識想推開她,手抬到一半,卻停在半空。
葉清冉抱得很緊,卻又不疼。
她的肩膀很穩,懷里有一點淡淡的溫度,還有一點熟悉的味道。
“你是她的女兒。”葉清冉低聲說,“也是你自己。”
“你不是誰的污點,也不是誰的證據。你就是——林夏。是那個在泥濘里長大,卻還能畫出光的人。”
林夏的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葉清冉。”她低聲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