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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懷吉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冰冷的地面上緩緩站起身來。他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始終不敢與晉珩對視。唇瓣抿得死緊，幾乎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線條繃得僵硬，整張臉上寫滿了難以掩飾的抗拒、緊繃，以及深入骨髓的驚懼，臉色依舊白得透明。

可即便如此，那清俊如畫的眉眼，挺直如削的鼻梁，淡色此刻因緊抿而顯得格外脆弱的唇，在窗外透過蟬翼紗漫入的、柔和的天光映照下，依舊有種驚心動魄的、易碎的美感。他身姿清瘦挺拔，即便穿著與旁人無異的普通下人服飾，也自有一股洗練不去的孤潔氣韻，宛如雪后青竹，崖邊寒梅。

在晉珩眼中，世人只分順眼與否，悅目之別，至于皮囊之下是男是女，倒并非他所在意的界限。

而張懷吉，恰是生得極合他心意的那一類。這份出眾的容貌氣度，這份即便身處卑位、淪落泥淖，也磨滅不掉的骨子里的清高與孤傲，像雪地里一株帶著尖刺的冷梅，總在不經(jīng)意間撩動他的心弦，讓他心頭發(fā)癢，想要伸手攀折，看看那層冰雪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真實(shí)的顏色與溫度。

想到此處，晉珩唇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的玩味與勢在必得也濃了幾分。他看著張懷吉僵硬地挪動腳步，走到自己身前，伸出微微顫抖的、指節(jié)分明的手，開始解他腰間玉帶上的活扣。那指尖冰涼，觸碰到他衣袍的溫?zé)徨\緞時(shí)，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就在張懷吉好不容易解開玉帶，正要為他褪下外袍時(shí)，晉珩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但話中的意味，卻讓張懷吉本就僵硬的手指，瞬間停滯。

“你平日是最愛讀書的。前些日子，我讓人特意尋來的那幾本‘奇書’，后來也派人送到了你房里……”晉珩頓了頓，目光如有實(shí)質(zhì)，掠過張懷吉驟然失去血色的耳垂和驟然繃緊的頸側(cè)線條，慢條斯理地繼續(xù)問道，“你這些日子，可曾仔細(xì)……翻閱過？看到第幾頁了？”

那幾本書……哪里是什么圣賢文章、詩詞歌賦！盡是些描繪男子之間狎昵情事、圖畫不堪入目的淫詞艷本！送書的小太監(jiān)那日曖昧又憐憫的眼神，他至今記憶猶新。那是毫不掩飾的羞辱，是居高臨下的警告，更是將他所剩無幾的尊嚴(yán)，徹底踩進(jìn)泥里的碾磨。

若是從前的張懷吉，聽到晉珩用這般輕佻慢肆的語氣提及此事，定會羞憤欲絕，恨不能當(dāng)場觸柱而死，以全清白。

可如今……

王德才頸骨碎裂那清脆又沉悶的“咔嚓”聲，仿佛又在耳邊響起；妹妹那雙空洞卻冰冷異常的手；月光下，滴落在他臉上、溫?zé)嵴衬伒孽r血……一幕幕畫面，如同淬毒的荊棘，狠狠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閉了閉眼，濃密的睫毛劇烈顫動，再睜開時(shí)，眼底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晦暗，與一種近乎認(rèn)命的、死寂的平靜。為保住妹妹的平安，為掩蓋那夜血腥的秘密，他什么都可以忍受，什么……都可以做。

喉結(jié)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聽到自己干澀嘶啞、幾乎不似人聲的嗓音，在這過分安靜的室內(nèi)，低低地響起：

“回……世子的話，奴才愚鈍……尚未看完。”

“無妨。”晉珩似乎很滿意他這副強(qiáng)忍屈辱、被迫順從的模樣，語氣越發(fā)輕慢，帶著一種貓兒戲弄爪下獵物的從容與惡意，目光肆無忌憚地流連在張懷吉蒼白的面頰、顫抖的睫毛，以及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頸上。

“書嘛，看不看得完，原也不要緊。”

他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溫?zé)岬臍庀缀醴鬟^張懷吉的耳廓，一字一句，慢條斯理，卻又帶著不容錯(cuò)辨的深意：

“有些事，書上寫得再妙，也是虛的。”

“終究……得多練練。”

“練得多了，自然……也就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