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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踐出真知。自從和陸鉞在一處后,陳淺便覺文思格外順暢,連素日生澀的工筆技法也精進不少,筆下春宮圖的姿勢愈發紛繁多樣,人物眉目間流轉的情態竟也添了叁分活色。
有時靈感涌動,她甚至能一氣勾勒出七八種新樣,連自己都覺得面紅耳赤。
可惜能靜心作畫的時辰卻少得可憐。夜里總被陸鉞攬去帳中廝磨,往往折騰到東方既白。白日里困倦得眼皮都抬不起,只能昏昏沉沉地補眠。待用過晚膳,勉強有了些精神,那人又帶著一身灼熱氣息回來纏她。如此日復一日,陳淺攬鏡自照時,常覺自己眼下青影又深了叁分,不禁哀嘆:當真是越發墮落了。
原本與墨鳳書肆的吳掌柜有約,每月初一交一卷新稿。誰料上月那卷被陸鉞隨手贈予了世子。原稿既失,陳淺只得厚著臉皮拖沓。后來應承半月內補上,卻又一拖再拖——實是抽不出空來,白日昏沉,夜里又不得閑。索性想著,不如連下月新稿一并交去罷了。
往常皆是婢女彩云代她往書肆送稿,此番陳淺卻決意親往。終究是自己毀約在先,又拖欠了這許多時日,當面告罪方顯誠意。況且吳掌柜待她向來客氣,潤筆銀錢從無拖欠,她心中亦覺過意不去。
收拾妥當后,陳淺便喚了彩云準備動身。將要出門時,她卻駐足沉吟片刻,終究還是吩咐道:“去將我那頂帷帽取來。”
——若是教人知曉這些香艷秘戲圖竟出自她手,終究是樁麻煩。況且陸鉞也曾明里暗里提過,倘若被同僚知曉他的女人在畫這些,他臉上定是掛不住的。
雖說此番出門,她特意換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儒衫男裝,束了發,瞧著倒有幾分清俊書生的模樣,還刻意遮掩了女兒家的形態,可街上人來人往,眼力尖的人不在少數,稍加留意便能瞧出她是女子假扮。畢竟身段輪廓是掩不住的,明眼人略略打量,多半能瞧出是女子喬裝。
思及此,陳淺輕輕嘆了口氣,還是戴上帷帽,將容顏遮得更嚴實些,總能免去不少無端的是非與麻煩,也省得給陸鉞添亂,這般才最為穩妥。
……
“李環那邊如何了?”
方才查驗完王德才的尸身,陸鉞一身寒氣自王總管府邸走出,步履沉穩地往王府折返,問向的正在王府門口等候的陸明,語氣沉淡,聽不出半分情緒。
陸明連忙躬身,斂聲回話:“屬下已將人暫押在王府柴房,他被關起來便不停喊冤,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被冤枉的。屬下未曾對他用刑,一來此案尚無確鑿證據定他的罪,二來,他追隨世子身邊也有好些年了,貿然動刑,怕是不妥。”
陸鉞腳下步伐未停,徑直走到柴房門前,抬手一把推開那扇陳舊木門。木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屋內霉氣與塵土味撲面而來。
蜷縮在角落草堆里的李環,一見是陸鉞,瞬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過來,衣衫臟亂,神色惶急不堪:“陸舍人!求您救救我!”
他匍匐在地,聲音發顫,滿是委屈與驚恐:“我當真不知王德才為何會死在我床上!他本該去尋那賤人,怎會躺到我房里來啊!”
“哪個賤人?”陸鉞聞言,眉頭驟然擰緊,周身氣壓陡然沉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把你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全說出來。”
“是是是!”李環忙不迭地點頭。
……
這日墨鳳書店的吳掌柜正要嫁女。
書店是棟叁層小樓,一樓售書,二樓待客,叁樓自住。吳家女兒月娥便是要從這叁樓出嫁。
一早起,吳掌柜便穿著一身嶄新的赭色綢袍,正在樓下指揮人懸掛紅綢。
伙計小跑過來,附耳道:“掌柜的,二樓有位貴客等您,說是約好的。”
吳掌柜正忙著,擺擺手道:“讓客人稍等,我這就……”
“那位客官說,他姓‘畫’。”伙計壓低聲音。
吳掌柜手一抖,手中紅綢險些滑落。他定了定神,對身旁人交代一聲“你們先掛”,當即提袍奔上樓去,腳步又急又快,全不似平日的穩重。
二樓雅間臨街,窗下便是熱鬧街市。陳淺已摘了帷帽,正憑窗而望。聽得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吳掌柜推門而入,一見真是“畫中憐”先生,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實在對不住,比約定晚了整整一月。”陳淺歉然道,從袖中取出兩冊手稿,放在桌上。
“無妨!無妨!”吳掌柜幾乎要哭出來,雙手捧過手稿,如獲至寶,“只要畫中憐先生還肯供稿,老朽就感恩不盡了!”
他這書店原本生意慘淡,幾乎要關門大吉。自兩年前暗中發售畫中憐的《房中錄》后,不但起死回生,更是在文人雅士、閨閣婦人之間悄悄流傳,賺得盆滿缽滿。如今“畫中憐”叁字,已是湖州地下書市里一塊金字招牌。
“先生您是不知道,這一月有多少人打聽新版《房中錄》,好些主顧日日來問,有的甚至愿出叁倍價錢預訂。”吳掌柜用袖角拭了拭眼角,“老朽還以為您……還以為您不畫了,或是被別家請去了……”
他正要大倒苦水,好教這位畫師心生憐憫、下回可別再拖稿,外頭卻突然傳來急促的拍門聲和驚呼: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小姐不見了!”
吳掌柜臉色驟變,慌忙起身:“畫中憐先生,您看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