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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不跟我說?”
冷不丁從身后飄來莊得赫的聲音,像一片浸了夜露的薄冰,悄無聲息貼在頸后,激得莊生媚后背猛地一僵。
她像撞見鬼似的,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猛地轉身,指尖下意識攥緊了窗沿的絨布,指節泛出青白。心臟在胸腔里猝然狂跳,不是驚喜,是猝不及防的驚懼與厭憎交織。
月光從落地窗漫進來,清冽如洗,將整個房間鋪成一片冷白的絨毯。
她看清倚在門框上的人,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利落的輪廓,淺灰運動家居服松垮卻不顯慵懶,袖子利落卷到肘彎,小臂線條緊實流暢,藏著常年自律的力量感。指間夾著根未點燃的細煙,煙身泛著冷銀的光,身形頎長挺拔,比例好得驚人,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幅自帶高級感的靜物畫,疏離又矜貴。
莊生媚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隨即飛快移開,心底翻涌的怒意被她死死壓在喉嚨口,只化作一層薄冰覆在眼底。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上電視那晚,全網瘋傳他的采訪片段,履歷被扒得干干凈凈,從名校畢業到身居要職,每一步都踩在金字塔尖。配樂激昂澎湃,配文卻扎眼得刺心——是金子總會發光,可北京金碧輝煌。
那時候她還在掙扎,看著屏幕里的他,只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光芒萬丈,冷硬如冰,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被他困在這里,連呼吸都帶著枷鎖。
“北京雨燕。”
莊得赫緩步走進來,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步步踩在莊生媚緊繃的神經上。
他自然地站到她身側,肩背挺直,目光投向窗外掠過的黑影,語氣里褪去了冷硬與凌厲,多了幾分難得的平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每年飛去非洲越冬,春天再飛回來。”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飛鳥,眼底蒙著一層淡霧,像是透過那些振翅的影子,看著某個遙不可及的過往。
那層霧很淡,落在莊生媚眼里,只覺得虛偽又刺眼。
她不想理他,連一個眼神都吝于給予,心底的怒火像被風卷著的火苗,竄得極高,卻被她強行按捺——她現在沒有發脾氣的資本,身體虛弱,處境被動,所有的憤怒都只能變做抗拒。
她側過身,抬腳就想繞開他離開,腳步剛動,手腕忽然被一只溫熱有力的手攥住。
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燙得她渾身一僵,下意識想掙脫,卻被攥得更緊。
莊得赫沒看她,視線依舊落在窗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葉懷才會過來給你打點滴。”
莊生媚咬著唇,指尖用力,輕輕一掙,手腕終于脫開他的掌控,白皙的肌膚上立刻留下一圈清晰的淺紅印子,像一道刺眼的烙印。
她垂眸看著那道紅痕,心底的怒意更盛,卻只是抿緊唇,一言不發地往前走,連回頭都不愿意。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莊得赫的聲音在她身后揚聲,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穿透夜的寂靜,直直撞進她耳朵里。
莊生媚的腳步頓住,像被無形的線拉住,僵在原地。后背繃得筆直,指尖死死掐進掌心,用疼痛壓制著翻涌的情緒。
她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事實——她一天沒進食,身體早就到了極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軟無力。
“你一天沒進食,必須打營養液,身體扛不住。”莊得赫走近幾步,距離她只有半步之遙,語氣依舊平淡,卻不再是之前的命令,更像是一種妥協的叮囑。
莊生媚背對著他,胸腔里的怒火憋得太久,終于忍不住氣極反笑,那笑聲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冷意,像冰珠碰撞,碎在寂靜的空氣里。
“莊先生,夠了嗎?”
她猛地回身,動作太急,帶起一陣微風,直直撞進莊得赫愕然的目光里。
他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爆發,眼底的平靜被打破,閃過愕然與慌亂。
莊生媚看著他那張俊朗卻冷漠的臉,所有的隱忍都在這一刻裂出縫隙,卻依舊強撐著冷靜,聲音微微發顫,卻字字清晰:“高爾夫球場的事,你心知肚明與我無關。道歉我給了,昨晚我……”她猛地咽回后半句,那些痛苦的記憶涌上喉嚨,堵得她胸口發悶,語氣不自覺淡了些,帶著疲憊的麻木,“我該做的都做了。莊先生,現在可以給我一千萬,放我走了嗎?”
她一字一句,說得平靜,心底卻在翻江倒海。
一千萬,她可以不要,可她知道就算逃跑,莊得赫也有辦法把她找到。
可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牽扯,不想再待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圈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讓她覺得惡心。
莊得赫盯著她的臉,目光沉沉,認真得反常。
他看著她眼底的紅血絲,看著她強裝鎮定下的脆弱,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恨意與疏離,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揪了一下,澀澀的,悶悶的。
他不是個好人。
雖然他早已知道這件事,但看見眼前的人對自己毫不掩飾的厭惡,還是不舒服。
半晌,他松了口氣,那口氣里帶著疲憊,帶著無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妥協,輕聲道:“先養好身體。”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鋒芒與冷硬,看著與常人無異,甚至稱得上溫柔。月光落在他眉眼間,柔和了他凌厲的輪廓,竟有了幾分煙火氣。
可在莊生媚眼里,只覺得諷刺。
她寸步不讓,眼神堅定,沒有絲毫退讓:“我明天就要走。”
沒有商量,沒有猶豫,只有決絕。
莊得赫喉結滾動,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無奈地閉眼再睜開,眼底的掙扎清晰可見。
他聲音低沉而沙啞:“那今晚也得把營養液輸完。”
他沒再碰她,像是怕再惹她生氣,只是安靜地跟著她走到客廳沙發邊。
沙發寬大,深灰色的絨面透著冷寂的高級感,兩人隔得老遠,遠到說話都要提高音量,才能讓對方聽見。
莊生媚索性閉上眼假寐,呼吸放緩,眼不見為凈,試圖用這種方式隔絕身邊的人,隔絕心底的怒意。
莊得赫坐在沙發另一端,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
沉默蔓延了許久,他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像夜風吹過窗簾:“昨晚的事,對不起。”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砸進莊生媚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她猛地睜開眼,眼底帶著錯愕,隨即被冰冷的怒意取代,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沒有以往的戲謔與強勢,只有真誠的歉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是我爸的安排,我事先不知情。對你傷害很大,我會替你出氣。”莊得赫繼續說,語氣認真,帶著承諾的分量。他是真的愧疚,昨晚的事,他雖未親自動手,卻也成了幫兇,看著她受委屈,心底竟會泛起莫名的疼。
“替我?”莊生媚重復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笑意不達眼底,只有刺骨的冷。
她覺得可笑,他憑什么替她?他和莊龍本就是一丘之貉,現在跑來假惺惺地道歉,說要替她出氣,不過是居高臨下的施舍罷了。
“不必了,莊先生。你放我走就行,離開你們這個圈子,一切就都結束了。”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沒有絲毫回旋的余地。
“你該叫我Jon。”莊得赫說。
莊生媚沒應,只是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再也不說話。
接近十二點,玄關處傳來聲音,葉懷才帶著個年輕的小護士推門進來。
小護士穿著干凈的護士服,眼神清澈,帶著剛出校園的青澀與好奇,進門后就偷偷打量著這座奢華得不像話的別墅,眼底滿是驚嘆。
護士給莊生媚扎針時,手指微微有些抖,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流連,眼里的好奇更濃,還夾雜著一絲同情。
莊得赫和葉懷才站在不遠處的吧臺邊低語,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卻一直落在沙發上的莊生媚身上。
確定兩人聽不見,小護士壓低聲音,湊到莊生媚耳邊,語氣里滿是擔憂:“姐姐,你身上怎么全是傷?”
她飛快瞟了眼不遠處氣場強大的莊得赫,又小聲問,聲音里帶著怯怯的正義:“需要我幫你報警嗎?”
莊生媚心頭一暖,看著小護士干凈純粹的眼神,心底的堅冰微微融化了一絲。她輕輕搖頭,溫聲道,聲音輕得像羽毛:“不用了,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