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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畫廊的對峙,最終以一種近乎荒誕的妥協收場。顧安沒有立刻帶我走,而是提出了一個更具現實意義的建議。
“你連保險栓都不會開,帶著這塊廢鐵也是送命。”他將那把勃朗寧重新塞回我手里時,眼神冷硬得像一塊捂不熱的鐵,“周五下午,我會以打理畫廊名義接你出來。去郊區。”
于是,我迎來了人生中第一場實彈射擊演練。京海市郊區的那座廢棄靶場,雜草叢生,空氣中彌漫著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和生銹金屬的土腥氣。顧安在這里徹底剝去了那層溫文爾雅的律師外衣,化身為一個不近人情的嚴苛教官。
“手腕鎖死,別像軟骨頭一樣!”
“砰”的一聲巨響,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我虎口發麻,手腕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勃朗寧差點脫手而出。我咬著牙,忍著掌心火辣辣的疼,轉頭瞪著他。
“顧安,你是不是想廢了我的手?”我揉著手腕,聲音里帶著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和惱怒。
他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地走上前來,站在我身后。屬于他的那種混雜著苦橙花和極淡硝煙味的氣息瞬間將我包裹。他的一只手臂越過我的肩膀,寬大的手掌直接覆在我的右手上,粗糙的指腹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強行將我試圖退縮的手指重新按回槍柄上。
“虎口卡緊,食指放在扳機護圈外。”他的聲音從我頭頂上方傳來,低沉而嚴厲,“深呼吸,瞄準目標。開槍時眼睛別閉。”
他另一只手握住我的左手,將其穩穩地托在槍身下方,形成一個標準的韋弗式據槍姿勢。在那一刻,我們的身體緊密地貼合在一起,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這不是調情,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軍事化壓迫。在他絕對的力量引導下,我扣動了扳機。
“砰!”
這一次,子彈精準地穿透了遠處的廢舊鐵桶。后坐力依然很大,但有了他身體的支撐,我穩住了。
“記住這個感覺。”他在我耳邊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利落地松開手,退后一步,重新拉開了那道安全而疏離的社交距離。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日子表面上照常進行,除了每周五下午那個雷打不動的“畫廊行程”。在靶場里,除了為了糾正姿勢而產生的短暫背后擁抱,我與顧安再沒有過任何越界的親密接觸。他似乎又縮回了那個屬于“暗衛”和“法務”的安全殼里,周到、禮貌、得體,連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給我。我們像是兩個在這座危險迷宮里蒙眼狂奔的共犯,只靠著每周幾小時的硝煙味來確認彼此的存在。
直到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傍晚。
你送我回來后,我走上二樓主臥,我沒有立即去更衣洗漱。鬼使神差地,我光著腳走到落地窗前,小心翼翼地掀開厚重天鵝絨窗簾的一角,朝樓下望去。
深秋的夜風卷著落葉在空曠的柏油路上打轉。顧安那輛黑色的邁巴赫還停在雕花鐵門外,隱沒在幾棵巨大的法國梧桐的陰影里。我以為他早就走了。
就在我準備放下窗簾的那一刻,那輛沉寂在黑暗中的車,突然亮了。
兩道車燈劃破了濃重的夜色,直直地投射在二樓我的窗戶上,閃了兩下,便迅速熄滅。接著,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響起,紅色的尾燈漸漸消失在盤山公路的盡頭。
那兩下閃爍……他知道我在看他。他這是在向我道晚安。
我猛地松開捏著窗簾的手指,任由那塊厚重的布料重新將外面的世界隔絕。我后退了一步,脊背緊緊貼著冰涼的墻壁。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仿佛要沖破肋骨的束縛。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急促的呼吸在安靜的臥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在這座壓抑得讓人窒息的牢籠里,那兩道轉瞬即逝的光束,像是一把極細微的鉤子,勾住了我緊繃的神經,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里,泛起了一絲無法抑制的、酸澀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