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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我下意識摸了摸臉,指尖觸到布料,心里仍泛起些難言的別扭與難堪。
我聳聳肩:“看著很奇怪嗎?有點像南洋的海盜……”
春生不語,依舊用那種目光看著我。
我煩悶地自嘲一笑,不再說這種無用的玩笑,坦白道:“李大夫應(yīng)該都跟你們說過了吧。”
“嗯……”
春生望著我,眼神里帶著酸楚:“小山,我知道你現(xiàn)在恨極了將軍,可那日包廂里還坐著一位貴人。將軍若不那樣做,你是要沒命的。”
“哦。”我將最后一個餛飩咽下肚,慢吞吞地擦了擦嘴,轉(zhuǎn)而問他,“李昀知道你來找我嗎?”
“知道。將軍還知道你要回南地,已找好了商船送你回去,并且李大夫也會隨船同行。你的眼睛,會治好的。”
我沉默半晌,耳邊是嘈雜的人聲,近在咫尺,但又好像離我很遠。
我又摸了摸眼罩:“你知道嗎,眼罩扣在臉上很熱,尤其是夏天,總有汗液不停地打濕。但如果不戴上,眼睛又會被強光刺到,不停地流淚。所以,我只好一直戴著,去試著習(xí)慣。只有在夜里,燭火皆滅的漆黑中,我才能睜著一雙眼睛,雖然另一只已經(jīng)完全看不清了。”
“我習(xí)慣了,春生。僅僅兩三日,就能習(xí)慣。”我抬起頭看他,輕聲說,“所以,謝謝你家將軍費心。之前是我不知好歹,沒有聽他的勸說早點離開。你看,現(xiàn)在我也得到了相應(yīng)的懲罰。”
我笑了一下,可能笑得有點難看,春生眼中的那股悲涼幾乎要溢出來。
“不必再替我操心。正如他說的,我不會再出現(xiàn)。我和他,本來也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于情,于理,都不合適。”
話落,我松開一直握著的勺子。
勺子磕在碗沿,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春生輕聲道:“你至少別再跟自己過不去,先將眼睛治好。”
頓了頓,他有些急促地說,“而且,將軍都知道了。你的眼睛,就是那次為他祛毒時傷的。”
我身子一僵,旋即又垂下肩膀。
“治不好了,我自己知道。”我笑了笑,語氣倒是平靜得很,“更何況,若換個角度想……不也是好事嗎?這雙眼睛,終于不用再給我惹禍了”
我看著春生,他卻像我是什么洪水猛獸般,猛地避開了我的目光,重重地垂下了頭,好像做了什么錯事。
而我的內(nèi)心,卻空空蕩蕩,毫無波瀾,甚至連一絲責(zé)怪都提不起來。
“唉。”我嘆了口氣,語調(diào)平緩得近乎冷漠,“我說這些,不是故意讓你難堪,也不是想賣慘博誰同情。”
“我知道。”春生輕聲道。
我點點頭,突然想道:“不過,你這樣偷偷來找我,若是被二公子知道了怎么辦?他不會又來找我吧。”
我皺起眉頭,下意識地護住胸口:“我現(xiàn)在不過是個殘廢,連逃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會的!我保證!那日將軍真的是迫不得已。你若沒闖進去……”春生忍不住替李昀辯解,“將軍對你,絕不是你以為的那樣絕情。”
我“嗯”了一聲,語氣輕得仿佛夢話:“算了,都過去了。”
那些信啊、念啊、情啊愛啊,這些又苦又燙的東西,都跟我沒關(guān)系了。
我低頭看著空碗:“我只是想說,我馬上就要離開京兆府了。若無意外,這輩子也不會再回來。”
頓了頓,我一字一句地說,“以后,也不會有再見的一天。”
“你轉(zhuǎn)告李昀。”我聲音很輕,卻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決絕,“就像他說的,我的所有,都和他無關(guān)。”
“所以,也請所有和他有關(guān)的一切,包括你,從今往后,永遠從我的生命里消失。”
第55章 夢里歸途
月亮已經(jīng)快要落下,但波光粼粼的海面仍泛著亮光。
我半闔著眼,用耳朵去聽船底劃水的聲音。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像夜的呼吸。
船上的人都睡熟了,偶爾響起幾聲輕微的鼾聲,在黑夜里蕩漾回響。
我并不厭煩。
相反,正是這些鼾聲,讓我確信自己還活著。
我靠在舷窗旁,等待夜色一點點稀薄,等待黎明像刀鋒一樣劃破黑暗。
我睡不著。
船上的氣味帶著咸腥,混著舊木與潮水的霉味,令我頭暈。
這不是我記憶里海的味道。
那味道應(yīng)該是伴隨著一絲清新的氣息,帶著香爐里裊裊的香氣,混著風(fēng),從海面拂來,清涼又安穩(wěn)。
那時,我坐在船樓之上,觀海天一色。
可如今,我需要習(xí)慣。
我會習(xí)慣這一切。
就像我已經(jīng)不再睜大眼、不死心地去找海面上閃爍的馬尾藻,不再等飛魚破水而出。
我只靜靜地聽,聽浪聲、聽風(fēng)聲、聽桅桿在夜色里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