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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看他,招手示意:“說過幾次了,別總露著牙傻笑,我帶你出去,還得替你遮丑。”
武丹撓了撓頭,嘿嘿笑道:“在外頭我不笑,看著爺,才想笑。”
我輕輕搖頭,沒有苛責。
我身邊的這幾人,從前都意氣風發,如今一個比一個沉默。
連風馳也不復當年的靈動,只剩小心與謹慎。
而武丹的笑,卻像是這座府里僅存的明火。
我看著他那張還未被陰霾沾染的臉,忽然生出一絲罕見的柔意。
這樣也好。
春日的晚霞紅得濃烈,橙金的余暉覆在宮墻之巔,遠處瓦脊似燃了一層光。
整座京兆府,都被那層金色暈染得熠熠生輝,仿佛要將人心也一并照亮。
我抵達何大人府邸,門前的侍從早候在側,見我下車,立刻俯身行禮,引我入內。
未至廳中,便聽得陣陣笑聲從亭間傳出,或高或低,皆帶著酒氣與春意。
我踏入廳中,與眾人一一行禮寒暄。
我被引至偏上之位,武丹跪坐于側,替我辨認來客。
杯中酒色淺淡,幾近透明。
我抿了一口,酸意驟然襲上舌根,齒間發麻,連眉心都跟著一緊。
那酸,不烈,卻直往心頭鉆去,險些破了場面上的從容。
一旁的武丹看在眼里,終究沒忍住,低笑出聲。
我側過頭去,淡聲斥道:“噤笑。”
說完,又蹙了蹙眉,半真半疑地嘀咕,“這酒……莫不是沒釀好?”
武丹立刻正了神色,強忍著笑,低聲答:“這種酒,名叫雨釀,酸得要命,卻因難得,被稱作‘世間第一酸’。聽說那酸味越濃,越得貴人喜愛。”
我微怔,心中一動,半帶玩笑地搖頭:“世間果真奇人,連酸楚也要細細品盡。”
說著,將酒盞放下,問道,“你又是從哪聽來的?”
他笑著回我:“之前隨商船跑南洋,到一個島上,島上做主的多是女人。其間有個女商家見我順眼,非要拿雨釀做嫁妝,要我留下。”
我一怔,帶著笑問:“那你怎么沒從了她?”
他抿了抿唇,不答,只低頭,神情微微有些赧然。
我心下好笑,還想再問,忽覺背脊微微一涼,好似有一道不明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冷得發緊,我下意識回頭,卻見眾人都神色正常。
這么一岔開,便沒有再繼續追問武丹了。
我端起酒再嘗一口,依舊酸得生疼,于是抬眸看向場中的舞姬。
爐火溫熱,夜風輕漾,亭中陳設雅致,食器皆用小爐溫著,菜肴不涼。
何大人待客周全,連舞姬也俱是良人出身,舞姿柔美,不俗不媚。
席間諸人皆循禮度,笑聲有分寸,未有半點喧擾。
這樣的宴會,在京中有點罕見。
我暗暗記下,心中生出幾分好感,想著此人或許值得深交。
正看得入神,忽聽武丹壓著嗓音道:“爺,那位也來了,一直在看您。”
“什么?誰?”我不自覺地反問。
“李公子。”
我下意識抬眼環顧四周,正首與上座之間皆不見李昀身影。
武丹又俯身,低聲提醒:“在最后首。”
曲廊盡頭的角落里,李昀獨自一人。
那處恰在燭火照不到的暗邊,光線止于他肩側,面上半隱半現。
他坐得筆直,不言不動。
我不知為何,胸口忽地一緊。
那股酒的酸意似順著喉嚨流入腹中,在胃里翻騰不休。
酸得我心口發疼,連呼吸都似被那股隱隱的澀氣堵住。
我強自移開目光,指尖在案幾上輕敲兩下,穩了語氣:“他來做什么?”
頓了頓,又添上一句,音色平靜得近乎冷淡,“還讓人排在最后面,來自取其辱么。”
原本還覺這宴會頗有興致,如今卻同那酸酒一般,酸得人牙根發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