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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唯一有光亮的方向是張桌子,在一張黑白的照片下,擺著香爐,燃著兩根白蠟燭。
微弱的火苗跳躍在像烙餅一樣攤在燭淚底部,有一些餅,糖。
把那些都吞進嘴里,肚子依然疼痛。
邵山睜著眼睛,于是把手伸向供桌上那袋米。
他抓起一把白色米粒,米粒不好抓,從手指縫溜走,塞進嘴里只剩零星幾顆,用牙齒嚼,牙齒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囫圇嚼完咽下,沒什么味道,還是餓。
他只能一直嚼,一直嚼,恍惚覺得自己也變成了那條黑色冰河,咽下米粒,回頭去看炕上的老人,不知道她還會不會醒來。
積雪融化時,一堆人闖了進來,耳畔響起嗩吶聲,燒紙的氣味逐漸填滿整間屋子,陌生人哭天搶地。
自稱叔叔和嬸嬸的兩人從門外逆光跑進來,臉是漆黑的看不見五官,他們一下撲過來跪在邵山跟前,水淚落在他全是凍瘡的指縫。
“小山!是我們回家晚了,回家晚了啊!我苦命的老娘啊!你怎么就這么走了啊——”
六歲邵山上村里的小學,漸漸知道:
叔叔嬸嬸不是回家晚了,是一個賭徒,一個酒鬼,從不著家。
邵山總是孤身一人,在同齡小孩惡意的童謠里,路邊老人碎嘴的玩笑話中:
“掃把星!掃把星媽媽生了小掃把星!嘻嘻!”
“你知道你媽是個掃把星嗎?坐月子不安分非吵吵要吃魚,害你爸大冬天掉進冰窟窿里,哦呦可憐啊,現在人都沒從河里撈上來——”
“小掃把星,你的書包被我們扔進河里去了,你去撿啊嘻嘻,你去撿回來啊。”
對待掃把星的刑罰大多數時候是另一把掃把。
邵山記得帶著高粱枝那頭抽在身上,會在淤青腫脹的邊緣留下細長蜿蜒血痕,像一條條無數沿著黑山蜿蜒出的紅河,紅河總是過冬,要用指甲去冰層摳一下,才會有流淌的紅水源源不斷涌出來。
邵山就是這樣在黑山紅河里,像細瘦的樹,抽枝拔節,漸漸長大。
時間像厚雪,是裂冰,是暗影。
有一年外頭來了個老師,見邵山第一面就對他很關照。
下課會給他帶零食,問他身上的傷,還夸他是個極其聰明的學生。
邵山并不常理會他,大多時候是為了他手里的吃的。
春天的時候山里依舊冷,冰河開始碎裂,林子里時不時傳來紅鳥求偶的啾啾叫。
他跟著這位老師爬上五樓的教師宿舍,隔著綠色門框,看見房間里頭有個炕桌,黑白碳灰里頭熱氣騰騰窩了兩黃皮土豆。
老師拿過一旁的鐵鉗子,把土豆笑著夾出來給他吃。
很燙,很香。
邵山狼吞虎咽,感覺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背,他繼續咽下滾燙的土豆,直到那只手試圖鉆進他的褲子。
邵山反應很快,把滾燙的土豆兩三口塞進嘴里,再抓過桌旁的鐵鉗一下抽在那老師頭上。
在暴力與反抗帶來的習以為常的慘叫聲中,老師頭破血流,倒在地上哀嚎,偌大的動靜吸引來了其他老師。
他們看著他,責罵他,堵住他試圖離開的綠色門框,說他是白眼狼,小畜生,連唯一幫他的老師都打,長大了遲早是個禍害。
無數根手指對著他,像無數的肉色蠕蟲。
人影太多了,太吵了。
邵山喉嚨被土豆燙堵,心臟在胸里一直跳,他回頭看見唯一的窗戶,窗外黑色的冰河靜靜流淌,皺眉,干脆一頭跳了下去。
河流并不像記憶中摸起來那樣,流水并不柔軟,砸下去時和被人拳打腳踢時砸在水泥地上沒有分別,骨頭會嗡嗡震痛。
邵山掉在冰河堅硬的臂彎,感受到一陣陣暖流,在這樣的暖意中漸漸睡過去。
再睜開眼身前又圍滿了陌生人,探著頭一個兩個自我介紹:“我們是慈善機構的,可憐的孩子......以后我們都會幫你的。”
他不用再去上學,在一個溫暖的像學校的地方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一個午后,陽光暖融融的,所有瘦小孩都在院子里曬太陽。
他的叔叔嬸嬸再次出現,影子被拉得長長,像黑色的罩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