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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以往,如果有人在眨眼間把他所有的托舉都浪費,他可能不會多說一句,在對方還沒開口放出下一句屁時拳頭已經(jīng)到了對方臉上。
但程野不一樣。
程野沒有退路,而且程野說得很有道理,他如今已經(jīng)沒有必要去爭什么,去證明什么,沒有人看得見他也沒有人會再看他了,他銀行卡里的錢足夠他下半生混吃等死,他為什么非要把自己推到聚光燈下,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而奮斗呢?
但謝遲又因為程野那番話而生氣、惱怒、甚至是難過,他撐著吧臺盯著上邊兒燈光反射出來的光圈看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這些情緒由來的原因甚至不是因為程野浪費了他的時間,人脈和托舉,而是因為程野放棄了。
那么認真那么想往上爬的一個程野,說放棄就放棄了。
謝遲深吸了幾口氣,正好小陳定的盒飯到了,他隨便抽了兩盒轉身往里走。
“去里邊兒吃啊?”小陳問,“味兒能散開么?我點的辣炒小菜,味兒挺沖的。”
“待會兒開門散散味兒就行,”謝遲說,“今晚只要不是網(wǎng)吧炸了,別來找我,我有點兒事兒。”
“哦,”小陳一拍胸脯,“放心吧哥,我炸了我都不會讓網(wǎng)吧炸掉的。”
謝遲嘆了口氣,重新回到小隔間,小隔間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門把手突然晃了兩下,隨后咣當一下掉在了地上。
我操?
謝遲瞪圓了眼睛,低頭看著把手。
剛還是摔門了么?
說實話,他剛出來時腦子里都是程野那句“我可能不想去打職業(yè)了”,完全沒聽見自己用了多大力氣關門,他抿抿唇,把盒飯和撿起來的門把手一塊兒放到桌上,從旁邊扯了個折疊椅子出來擺好,這才扭頭看了眼還坐在床邊入定的程野。
“吃飯。”他說。
“……好。”程野低著頭,起身坐到桌邊,手指放在盒飯邊緣扣了好幾次都沒能把外賣蓋子取下來。
謝遲沒管他,自己打開了蓋子吃了兩口,他沒什么胃口,吃了兩口就停住,起身去后邊兒的小冰柜里拿飲料來喝,坐回來的時候程野剛打開蓋子,從塑料包裝袋里扯出勺子,舀了一勺飯送到嘴里咀嚼第一下的時候,眼淚毫無征兆地從眼眶里滾了出來。
人對于事物的認知是遲滯的,在某些不想面對的事兒上,人下意識選擇了逃避,但往往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被拉出來,反復強調(diào),反復理解那件“根本不想理解”的事兒。
這三個月,父親的辱罵和母親的嘆息,把程野過往十幾年人生中逃避的那一部分反復拎出來,強迫著程野去看,去了解到他的父母對他有多么失望,有多么不想承認他的存在,對他有多么否定,程野把一切委屈和不理解都咽下去,這會兒又變成眼淚從眼眶里掉下來,融進飯里被他自己囫圇吞下去。
他大概是不想被謝遲發(fā)現(xiàn)自己又哭了,所以埋頭吃得特別認真且用力,嘴巴里塞滿了,鼻腔又因為眼淚堵塞喘不過氣,直到謝遲把飯盒放下,很輕地說了句:“別吃了。”
謝遲從桌上抽了張抽紙,另一只手一把抓住程野的頭發(fā)往后一拽,程野被迫仰起臉,大口大口將嘴里的東西咽下去后張著嘴很用力地喘著氣,謝遲垂眸看著他,同時用那張紙在他臉上一頓亂抹,把他的眼淚和嘴都擦干凈,然后把紙巾往后一丟,手也松開,踹了一腳電競椅,讓他轉過來正面面對著自己。
程野眼淚又蓄起來的那一瞬間,謝遲彎腰抱住他的肩膀,把他整個人都往上拎了拎,電競椅整個往后倒去,程野不得不站起來,也是在他站起來的這瞬間,電競椅倒地,謝遲沒有要去扶一下他的意思,只是站直了,抬手按住程野的后腦勺,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窩。
“哭吧。”謝遲說。
程野跟被人點穴了似的,愣在原地沒動。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很僵硬地抬起手,回抱住謝遲,嘴唇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謝遲沒有像上次那樣說些什么把鼻涕眼淚蹭我身上你就死定了之類的話,他沉默著,手按在程野的后腦勺上,隔了會兒,他聽見程野很低的哭聲,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像在吼一樣的哭聲。
他閉了閉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次程野哭了很久,謝遲能聽見他哭聲里帶著幾句沙啞又含糊的“為什么”,問父母也問自己,謝遲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時候了,周呈飛走的那年是他成年后情緒波動最大的一年,后來他情緒內(nèi)斂許多,除了揍人,他很少有什么真正意義上的情緒波動。
遇到程野以后,情緒復蘇了不少。
至少此前去揍周呈飛時,他是真的覺得惱怒,至少此時此刻他是真的替程野覺得難過。
過了很久,程野的哭聲總算小了下去,死死摟著謝遲的手也松開,但他沒抬頭看謝遲,一扭頭直沖洗手間,開了洗臉池的水往臉上狂潑。
謝遲側頭看了眼自己的肩膀,還行,沒蹭上鼻涕,就是眼淚糊了一大團,他把外套脫下來放到洗衣機里,順便走進洗手間,打開最上邊兒的柜子,翻了一包洗臉巾出來。
“你還用這個?”程野瞥了眼他手里的東西。
“嗯,我大姐買的,送了兩箱到我這兒,”謝遲說,“你要么?待會兒帶一箱走?”
“不……不了,”程野接過洗臉巾,在臉上胡亂擦了幾把,抬眼看向鏡子,準備把洗臉巾丟掉的手一頓,“操,怎么這么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