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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像也還滿可愛的。
就在那一瞬間,那個面試官的臉又浮現了。不是之前溫和的微笑,而是整張臉忽然拉近、扭曲,像從腦海深處探出,逼他說出某個被壓抑很久的答案。
康博學心頭一震,幾乎是下意識地、對著那張已不存在的臉進行控訴:「我是社會學博士!博士欸!」
他的吼叫聲,和低頻的鼓點形成某種詭異的平衡。
「你們那種薪資制度根本就是剝削!在壓榨我的剩馀價值!」
他指著空氣、指著面試官、指著資本主義,似乎已分不清虛實。
「你知道我念了幾年書嗎?十年!十年欸!從象徵互動論讀到高夫曼,從結構功能到傅柯的權力理論,每一個理論都在告訴我們——人,不該這樣活著!」
周圍傳來零星的笑聲,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小聲嘀咕:「社會學博士?來酒吧上課喔?」
更遠處一個穿吊嘎的壯男皺著眉說:「欸這人醉了啦,誰知道他平常干嘛的,現在會這么慘是有原因的吧。」
康博學沒聽見,或是假裝沒聽見。他仍站在吧臺前,自顧自地說著,語速飛快,語氣卻越來越不穩。
「你們要的根本不是人,是可以量產的商品,是便宜又聽話的工具!」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干他真的講剩馀價值欸。」
重低音的震動依然持續著,卻成了被誰遺忘在墻角的掛鐘;一下、兩下,優雅而輕盈地重擊他破碎的自我。
燈光還在閃,人群還在動,但對他來說,一切都慢了下來。笑聲像海水一樣漫過他的耳膜,空氣變得稠密,光影也一點一點模糊。
突然,他感受到空間的劇烈排斥,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背后伸出,把他從這場狂歡中拽離。
「啪——」他被店員像垃圾般扔出門外,手上還緊握著那瓶沒喝完的,搞不清楚什么年份但貴得半死的格蘭利威。
清晨的涼意擦過,他咳了一聲,像是要把酒精與羞辱一起咳出去,但最后什么都沒吐出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暗處響起,低啞卻清楚。
「那瓶空的,可以換給我嗎?」
眼前出現一名滿臉皺紋、背著破布袋的拾荒老人,靜靜站在街燈照不到的陰影里,雙手空空,眼神卻透著奇異的堅定。
「……你說什么?」他愣住了,還沒從體內翻涌的酒精與剛剛那些譏笑聲中抽身。
「那瓶空的,可以換給我嗎?」老人笑了笑,露出缺了幾顆牙的嘴角,聲音像拂過灰塵的風。
康博學低頭,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瓶子。還剩下一點點酒液,搖晃時閃著微弱的琥珀光。他本能地將瓶口湊近嘴邊,想喝掉最后一滴,但手停在半空。
「你要拿什么跟我換?」他下意識地問。
老人收起笑容,用一種彷彿看透一切的眼神凝視著他。
「你不知道我會給你什么的期待感。」
店里的燈光亮著,紫紅的霓虹仍在墻面游移。
音響里傳出一首慢拍、近乎催眠的柔和電子樂,像某種醒酒前的晚安曲,悠悠地從墻角的喇叭滲出。
舞池空蕩蕩的。
最后一位客人——那個喝得爛醉的剩馀價值博士,剛剛被門口的壯漢架出去,留下半張屁股印、一地杯盤狼藉,還有吧臺上的一個紙摺信封。
酒保彎腰撿起那封信,本以為是想搭訕的小情書,隨手打開,卻是一張皺巴巴的千元鈔票,旁邊潦草寫著:
「你是今天唯一愿意跟我說話的人,謝謝你。」
他怔了一秒,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在胸口慢慢攤開來。這種話——說實在的——不該讓人愧疚。但他就是愧疚了。
酒保皺著眉,走上階梯,眼神尋找著那名醉酒博士的身影,卻早已看不到人。
只有一名滿臉皺紋的老人正站在不遠處,手里拿著那瓶還沒喝完的格蘭利威,身上穿著的,是和博士一模一樣的格紋襯衫。
老人推了推眼鏡,眼神不急不緩,像在評估什么。接著,他握緊手里那瓶空酒,轉過身,拖著微跛的步伐,沿著人行道筆直前行。
那背影沒再回頭,慢慢縮進清晨泛藍的霧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