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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丫頭!為了躲懶兒,淋成落湯雞了!”角門傳來渾厚聲音。
秀秀聞聲望去,角門旁,李三一的面容不甚清晰,聲音亦是含混的,卻聽得出著急。
她未動身,只見李三一竟舉著鍋蓋朝她走來,邊走邊喊:“淋出病來也得端鍋炒菜!”
她起身,朝后廚角門跑過去。
一場急雨過后,難得一日晴空。澄澈藍天將連日陰雨的沉悶一掃而空,璇波河的水也比往日更為豐沛了。
周允一人一騎,快馬跑至溪邊。他將韁繩隨意拴在一棵梨樹上,動作近乎躁動,三兩下褪去了外衫里衣,露出精壯軀干,渾身只留一件泅褲,他往小溪走去。
縱身一躍,扎入水底,被清涼溪水包裹住的一瞬,又活了過來。
陽光下,他的手臂有力地劃開水邊,帶起一陣水花,晶晶瑩瑩。游了半晌,周允不再使力,慢慢呼氣。
他任由身子下沉,胸腔里的空氣逐漸耗盡,窒息感爬遍全身。他近乎貪婪地享受著這種瀕死邊緣的感覺,換取片刻暢快。
意識逐漸模糊,肺部灼痛難忍,身體卻愈來愈放松,向更深處沉去。
剎那間,岸上一聲尖銳爆鳴:“周允!!!!”緊接著,一根長長的樹枝胡亂戳到他肩膀上。
肩上吃痛,他猛地蹬腿,破水而出,泛起漫天水花,他劇烈咳嗽著,大口大口呼吸,抹去一臉的水,視線還有些眩暈模糊,尚未完全清醒,一眼便看到了岸上的身影。
秀秀正站在水邊,臉色煞白,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驚惶。
她手里的樹枝墜地,腳邊還有一只打翻的竹籃,里面褐黃色的紙錢撒出來,被溪風吹得抖動。
周允在水中站定,溪水將將沒過他的大腿。他一動不動,乏力地喘著氣,腳上生了根,目光也生根,都抓得又牢又深。
秀秀雙眸灼灼,臉色熏紅,卻突然轉過身去,只留給他一個單薄的背影:“你先穿上衣裳!”
周允這才想起,自己裸露大半,可他一點也沒有臉紅的意思,好像還未從那聲尖銳的“周允”中緩過來。他聽話照做,呆呆地涉水走向岸邊,往馬匹走去。
秀秀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輕,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
只見周允正背對著她,在梨樹下穿衣。陽光落在裸背上,結實、潔凈、白皙,除了一條淡淡的疤痕。
她心頭一悸,多看兩眼。
就在這時,周允仿佛后背長了眼睛,忽地回過頭來!
秀秀心虛,立刻扭頭,蹲下來撿拾散落的紙錢。她將紙錢重新收攏回籃子里,走到一塊平坦大石旁,鋪上干草,準備燒紙,心中不由一陣空虛,娘的忌日也快到了。燒不盡的紙錢。
周允卻穿戴整齊,牽著馬韁,默不作聲地從她身后走過來,走到她身邊,他說:“以后,不用喊我。”他繼續視若無物地走開。
秀秀見他這副鬼樣子,無限憤恨涌上心頭,她霍地站起身來,朝他怒喝:“周允,你還要躲到什么時候!”
“砰!”籃子從秀秀腳邊飛到他背上,不重,又滾至他腳邊,里面的紙錢倉促散落。
周允僵硬地停下,釘在原地,他不敢回頭。
秀秀一步步走近,看著他冷漠的身影,所有的悲痛、委屈、憤怒,洶涌而出,勢必要發泄出來。
“我不配。”他終于開口。
怒氣霎時跌落,她的語調墜地,凝靜如死,令人一陣惡寒:“你覺得自己只配死去,是嗎?死不了就擺出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折磨所有擔心你的人,你的目的就達成了?”
她繞到周允面前,逼視著他低垂的眼,字字句句抽在他身上:“你娘給你種下那棵樹,為你成立慈幼堂,你爹一個人把你拉扯到這么大!甚至連文珠,都想著法子跟外人夸你,替你攏人緣!可你呢?你告訴我,你幾歲了?距你十歲,已過去多少年了?你還信那鬼話?”
周允看向她,她的眼周猩紅,晶晶冷眸,淚光瑩然,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他不怒不喜,只是心中生出無限悲涼。
秀秀不顧他的視線,聲線愈發不穩,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比起慈幼堂那些無父無母的孩子們,你擁有的夠多了!爹娘疼愛,家業安穩,你究竟還在自以為是什么?為了旁人一句虛無縹緲的詛咒,就否定了自己的生命,否定了所有關心你的人付出的心血?”
說到此處,她的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泄了出來,混合著自己的悲傷和無助,秀秀的心也墜落了,她帶著哭腔,平靜地說:“起碼,你還有親人在身邊......”
周允體無完膚。
他僵立,臉上繃得緊,死死看著她。
秀秀黑睫輕眨,淚珠連成了線,沿著她的面頰滾滾落下,可她卻仍是倔強不肯出聲,抽著鼻子,小聲啜泣。
隨著她的啜泣,周允覺得心臟也止不住抽痛起來。此刻,她脆弱得像一片葉子,他不敢吹,不敢動,生怕葉子和木匣里的芍藥一樣碎掉,生怕葉子和一陣風似的飄遠了,再也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