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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了。
謝聽寒放下了窗簾,房間歸于黑暗與寂靜。樓下有管家華姨,有隨時待命的女傭,根本不需要她這個吃白食的湊上去。她應該躺回床上,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去添亂。
謝聽寒轉過身,往床邊走了兩步。但腦海里閃過在醫院的時候,晏琢喂她吃飯;出院回來,晏琢為她擦手……她腳步一頓,轉身推開了房門。
那畢竟是自己的恩人,哪怕出于最基本的禮貌,哪怕只是下去送一杯溫水,也應該去看看。
樓下,客廳燈火通明。
晏琢已經趕走了那一對聒噪的好友,正獨坐在沙發上發怔。
那些被壓抑的情緒在酒精的催化下,像是瘋長的野草。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換鞋,高跟鞋踢掉了一只,赤著的一只腳踩在地毯上,昂貴的套裝有些凌亂。
精明干練的晏小姐,此刻的眼神卻毫無焦距,只有一片空茫。
腳步聲很輕。
“姐姐?”
猶豫的輕問打破了客廳的死寂。
晏琢猛地抬起頭,視線在模糊了幾秒后才逐漸聚焦。
眼前的光影慢慢重疊,變成了那張讓她日思夜想、卻又怕得發抖的臉。少年穿著單薄的睡衣,正端著一杯水,小心翼翼地站在幾步之外。
“小寒,”晏琢的喉嚨哽住,那些分不清是前世還是今生的愧疚與愛意,在那一刻決堤?!拔疫€以為,你不會等我了?!?
起居室的空氣忽然變得粘稠。
梔子花香越來越濃郁,不復往日的清淡悠遠。對于正在分化期,感官極敏銳的謝聽寒來說,儼然是一場信息素風暴。
過熟之后糜爛的花,濕漉漉的,活了似的攀上她的腳踝,向上爬,裹住了她的口鼻。
“唔……”
謝聽寒悶哼一聲,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勉強端穩了那杯溫水。
“別走?!标套恋沧驳卣酒饋?,酒精燒壞了她的腦子,現實與記憶的邊界在這一刻崩塌。
在她模糊的視網膜上,眼前神色驚惶的十五歲少年,身形被扭曲、拉長。那個單薄的身影慢慢變得更加挺拔,卻也更加佝僂。
柔軟睡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松松垮垮的襯衫。
那是二十二歲的謝聽寒。
那時候的謝聽寒還沒有后來的沉穩和內斂,但她依然驕傲,憑借自己實力創業成功的操盤手,她有理由驕傲。
可是,在晏琢宣布婚訊的雨夜,謝聽寒在晏琢面前低下了頭。
記憶里的雨聲和此刻失控的信息素混在一起,晏琢看到二十二歲的謝聽寒拉住自己的衣袖,像是只即將被遺棄的狗,渾身濕透,眼神絕望得讓人不敢對視。
‘那些我出生就沒有的東西,’年輕的謝聽寒聲音發抖,每個字都像是用血刻出來的,‘你不能等我……等我更努力的得到……不行嗎?’
‘我不比他差,我的項目很快就能拿到融資,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
晏琢閉上了眼睛,淚水毫無預兆地涌出。當時的她是怎么做的?
在今夜,就在此時此刻,晏琢像是被迫觀看著自己罪行的囚徒。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她看著“自己”猛地甩開那只手,像甩開什么臟東西。
她看著“自己”退后半步,雙手環抱在胸前,像是堅不可摧的鎧甲。她居高臨下的給了謝聽寒最后的判決書:
“不行。”
晏琢聽到了那個冰冷的聲音在客廳里回蕩,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來不及了,我沒有時間等你?!?
那是她給自己年輕愛人的判決,很多年后,每個字都成了棺材上的長釘。
嗵。
手中的玻璃杯掉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溫熱的水都澆在了謝聽寒的腳背上。
十五歲的謝聽寒被嚇到了,她從未見過這樣可怕的晏琢,也從未見過這樣脆弱的晏琢。
女人站在那里,精致的妝容一塌糊涂。那種悔恨像一把帶著倒鉤的冰錐,狠狠扎進了她的心臟,不僅扎透了,還在里面瘋狂攪動,將傷口連著血肉一起凍結。
“對不起……”
晏琢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緩緩跪坐在地毯上。她捂著臉,終于嗚咽出聲。
謝聽寒手足無措,她想要伸手去扶,卻又被對方身上那種絕望的氣息逼得不敢靠近,“姐姐,你怎么了?是哪里痛嗎?”
哪里痛?
晏琢抬起頭,視線模糊地看著眼前這張尚顯稚嫩的臉龐。
不,這不是她的謝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