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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感覺……如何?”老鐘問。
“像背著沙袋爬坡,耳朵嗡嗡響,還能撐住。”我說。
“小心……累積……加重……如果……幻覺……立刻撤……”
“明白。你那邊有辦法嗎?”
“正在……分析頻率……也許……能生成……反向信號……需要時間……”
通訊戛然而止,只剩刺耳的電流聲。
我們終于來到了“五指山”的腳下。近距離仰望,那高達數百米的黑色巨柱帶來的不僅是窒息感,還有一種荒謬絕倫的熟悉感——它們太像五根被放大了億萬倍、粗糙化了的手指,從地殼里伸出來,想要抓住天空。
我忽然想到,人類的神話里,總喜歡把無法理解的自然偉力想象成巨人的肢體。眼前這景象,如果被遠古的先民看到,“五指山”這個名字恐怕會立刻誕生,并且深信不疑。 可我們現在知道,這不是神跡,更像是某種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刑具。
空氣凝滯,風聲消失,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但比恐懼更先涌上來的,是一種極度的諷刺感:我們這群自詡為文明現代的人,冒著生命危險,來到這生命的禁區,最終要面對的,竟是一個被神話外衣包裹了千年的、冰冷的外星囚牢?我們到底是在探險,還是在揭開一個宇宙級笑話的封條?
“不是山,”我撫摸著一段巖層剝落處露出的青黑色物質,觸感冰涼堅硬,與那塊黑石以及記憶中鉛桶內壁的材質極其相似,“這是五根人造的樁子,巨大到難以想象的金屬樁子。”
“它們為什么這樣排列?”白素觀察著五根巨柱微微向內傾斜的角度。
“為了聚焦和放大。”我退后幾步,審視著這五根龐然大物構成的幾何陣列,“我懷疑,這是一個利用地球自身磁場和引力的、超大規模的禁錮力場發生器。這五根樁子是能量節點,共同在中心區域制造出一個超高強度的‘籠子’。”
“籠子里關著什么,需要動用這樣的工程?”白素的提問直指核心。
“不管是什么,”我看著那幽深如同巨口的“掌心”區域,“都絕對是人類——甚至可能是一般外星文明——無法理解、無法控制的危險存在。”
頂著越來越強的生理不適,我們艱難地向“掌心”位置移動。那塊黑色石頭在手中震動得愈發明顯,散發的暖意形成了一個微弱但確實存在的保護場,讓我們不至于像那些狗或勘探隊員一樣瞬間崩潰。
在“中指”峰底部的背風處,我們發現了一道裂縫。那不是自然風化成的,邊緣有高溫切割后又冷卻的痕跡,整齊得讓人心里發毛。裂縫盡頭,亂石和枯死的駱駝刺后面,藏著一個方形的洞口。
洞口邊緣,是筆直的金屬框子,蓋著沙土和銹,但那種精細的做工和周圍的環境完全不對路。地上有凌亂的腳印,是厚底軍靴的印子,還很新。
“他們已經到了。”我低聲道。
我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戈壁灘上一片死寂,什么也沒有。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還在。
“他們不會跟進來。”白素說,“除非他們也有人帶路。”
我檢查了一下那把特制的高壓氣槍,雖然在這種力場異常的環境下,槍械能否正常擊發都是問題,但好歹是個心理依托。“小心點。跟緊我。”
鉆進那洞口,眼前的情景令人咋舌。那是一條完全由金屬鋪成的通道,一直通向地底深處。那種金屬呈現出一種死灰色,雖歷經千年(或者是更久遠的時間),卻連一點銹跡都沒有。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傳來一種滑膩冰涼的感覺,就像摸在一條蛇的皮膚上。這種觸感,讓我立刻想起了當年那個怎么也切不開的神秘鐵柜。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奇怪的氣味,像是臭氧混合了某種陳腐的、類似絕緣漆燒焦的味道,還有一種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腥氣。
越往里走,光線越暗,我們的頭燈成為唯一的光源。通道墻壁上開始出現痕跡。起初以為是裝飾性的花紋或磨損,但燈光仔細照過去,我頭皮一陣發麻。
那是抓痕。密密麻麻、縱橫交錯、深達數厘米的抓痕!直接刻進了堅硬的合金墻壁!那絕不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某種擁有可怕力量的生物,用爪子瘋狂撕撓所成。很多抓痕邊緣的金屬呈現出熔融后又凝固的怪異狀態。
“是從里面向外抓的。”白素的手指虛撫過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聲音平靜,但眼神銳利,“它想出來。而且嘗試過無數次。”
再往前走不遠,燈光照到了一具蜷在墻角的人骨。衣服是幾十年前的式樣,已經爛了,旁邊丟著一把銹得厲害的地質錘。那骨頭的樣子極其痛苦,兩只手的指骨插進了自己的眼窩里,而那頭蓋骨……是從里面裂開的。
“是五八年那隊人里的。”我停下腳步,胃里一陣翻騰。眼前這慘狀,和火車上那老頭說的、還有檔案里記的對上了。
“他是被自己腦子里受不了的‘聲音’殺死的。”白素的聲音很平靜,卻冷得像冰。
我們默默繞過這具令人心悸的遺骸,繼續向下。通道盡頭,一扇巨大的、應該是氣密結構的金屬門出現在眼前。但這扇門已經被破壞了,不是正常的開啟,而是像被某種無法想象的巨力從外部撕開了一個不規則的豁口,邊緣的金屬扭曲翻卷,呈現出高溫熔化的痕跡。這破壞的痕跡非常古老,積滿了灰塵。
穿過破損的大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極其廣闊的地下空間,呈圓形,穹頂高聳。四周布滿了各種復雜但大多已坍塌損壞的管道、線纜和儀器基座,風格與我們見過的任何地球科技都迥然不同,帶著一種冷峻、高效、非人性的異質感。這里像是一個龐大的控制中樞,只是如今一片死寂。
而在大廳的正中央,是一個下沉的圓形深坑。深坑之上,沒有任何可見的支撐物,一個巨大的、透明的圓柱形容器,就那么靜靜地停在半空中!沒有任何鋼纜,沒有任何支架,甚至聽不到引擎聲,它就那樣違背了一切物理常識,死死釘在虛空里。而且經歷了漫長歲月,依然在運行。
容器里充滿了微微泛著綠光的粘稠液體。在那液體中央,蜷著一個東西。
沒有金光閃閃的盔甲,沒有威風凜凜的毛發。它渾身精光,瘦得皮包骨,像一具放干了的木乃伊,又像個在羊水里睡著的怪胎。無數根粗細不一的管子,從容器壁上伸出來,插進它的脊椎、四肢、胸口甚至腦袋。有些管子還在極其慢地搏動,不知在送進還是抽出什么液體。
看著那在淡綠色液體中蜷縮的干癟身影,和它身上那些仿佛寄生植物般的管子,一個冰冷又滑稽的念頭鉆進我的腦子:西游記里說,孫悟空被壓在山下,“饑時,與他鐵丸子吃;渴時,與他溶化的銅汁飲”。這聽起來像胡扯的酷刑,會不會是哪個親眼見過的古人,被嚇破了膽,用他能想到最慘的場面記下來的?那些“鐵丸”和“銅汁”,會不會就是通過這些管子輸送的、維持它生命(或者說囚禁狀態)的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物質?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所熟知的、那個嬉笑怒罵戰天斗地的齊天大圣,它的“原型”,該是多么痛苦和可悲的一個存在?我們幾千年來投射在它身上的浪漫反叛精神,豈不是建立在一次殘酷宇宙事故的誤解之上?
這想法讓我喉頭發緊,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貫穿歷史的虛無感。
我看著容器中那具干癟的軀體,腦子里只剩下這兩個荒謬絕倫的字眼:心猿。
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我毫無頭緒。
這就是被鎮壓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心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