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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經此一事,許銀翹是實打實病了。
白芷走了,但四皇子府并不缺侍女,許銀翹的屋內很快就迎來了新人。
新來的兩個侍女,一個喚作綠綺,生得容長臉面,做起事來干練利落,另一個喚作紫芫,兩腮微豐,身子敦實,行事穩當。
一左一右,好似兩尊金剛。綠綺紫芫接過許銀翹因為生病落下的繁雜事務,而許銀翹就安安靜靜躺在床上,撂開手來什么都不干,只是一碗碗藥灌下去。
在許銀翹僅有的記憶里,她短時間內喝了如此多藥湯的日子屈指可數。現在,便是最近的一次。
然而,縱然許銀翹每日勉力服藥,不事生產,她還是一天天瘦了下去。
身體上的痛苦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她白日里昏昏沉沉地在床榻上入眠,整個人蜷縮在盛大的被衾里頭,好像一葉孤舟漂浮在汪洋大海,不知所依,不知所向。到了晚上,許銀翹卻夜不能寐。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是往日與白芷相處的一點一滴。
以往歡快的記憶,現在落到她的腦袋里,只剩下無盡的懊悔與羞慚。
許銀翹以為自己會繼續消沉下去,直到忽然一日,裴彧帶人來了她的房中。
自從婚禮禮單一事后,許銀翹便說什么也不肯回她與裴彧的主殿。
在她的堅持下,綠綺和紫芫將她的所有物件都搬到了西偏殿。從外人看來,這位剛剛嫁進四皇子府的小醫女實在太過膽大妄為,竟然與四皇子擺出一副分居的架勢。只有許銀翹自己知道,只要她留在原來的地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已逝的白芷,那樣反而會讓她的精神更加萎靡。
而裴彧也沒回過主殿。
聽說,他這幾日都是宿在書房,似乎有很緊急的公務要處理。
許銀翹不知道,裴彧是不是因為感受到了她的挑釁,而憤然冷戰。
因此,這次見到裴彧,許銀翹除了怨憤,心里還多了一絲不確定的猶疑。
甫見裴彧進來,她身子不由得一激靈,攥住了胸前的錦綢。
裴彧卻又回到了初見時冷靜自持的樣子。他沖她瞥過來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樣物件。
——抑或是一個不得不解決的麻煩。
裴彧是帶著大夫來的。許銀翹一眼就瞧到,裴彧身后那位須發皆白的大夫,就是在她新婚之夜暈倒后看到的同一個。
這次裴彧正式介紹了大夫:“這是西北軍中世家行醫的老軍醫,姓李。李大夫,診脈罷。”
許銀翹掀起眼皮,有氣無力地瞧了老大夫一眼。
李大夫一揮袍袖,三指搭上許銀翹脈搏。隨著許銀翹心跳起伏,他垂眸凝神,若有所思。
許銀翹自己身為醫女,日間也給自己診斷過。照她看來,自己所感不過一場風寒。這病起初并不嚴重,只是因為帶病之人心事重重,夜有所思,才變得引人注意起來。
這種疾病化在脈象上的表現,就是沉重滯澀,肝火虛旺。
但是她的心事難以對外人言說,看病的人只會以為她是身體抱恙。
許銀翹心中暗暗想,這次大夫診療過后,自己所喝的藥方中,恐怕又要多一味清熱護肝的藥材了。
她內心還在猜測,這老大夫是會開黃連還是金銀花,李大夫卻抬起頭,沉聲道:“皇妃之疾,恐怕非為身病,而是心病。”
許銀翹眼神驟縮。她沒想到李大夫一下子就切中肯綮,第一次好好打量起面前這人來。
這么一看,李大夫身上的青衣粗布,唇上的三根胡須,都顯得神異起來。就連他把脈的姿勢,也顯現出幾分仙風道骨、鶴發童顏的架勢。
許銀翹還沒說話,裴彧就開口搶道:“何為心病?”
李大夫恭恭敬敬作揖回答:“心病一事,常見于憂思過重,殫精竭慮之人。心病還須心藥醫,對于有心病的成人,恐怕還得找到讓她煩憂的癥結所在。”
許銀翹一下被點破了癥狀,內心不由得緊張。
裴彧卻道:“此病......難道無藥石可醫?”
許銀翹聽到裴彧的聲音,身子又是一顫。
李大夫卻看起來并不畏懼裴彧。老先生雙手執禮,不卑不亢地道:“正是。老身見皇妃眉梢含懼,恐是殿下久經沙場,威壓甚重,皇妃神弱,不敢言語。還請殿下暫且回避。”
李大夫這一段話技巧高超,不僅暗捧了裴彧一小把,還真成功把他請了出去。
許銀翹看著李大夫三言兩語送走一尊大佛,心下只余欽佩。
裴彧一走,室內沉悶的空氣好像都活絡了起來。許銀翹心頭一輕,再次看下李大夫的眼神,除了信任,還隱隱多了幾分艷羨。
“李大夫,我知道我這病乃是從心底發生。”她既信任了李大夫,也不再隱瞞,吐露真言,“我心頭的疙瘩,乃是與一條人命有關。人死不能復生,此病,恐怕真無法醫治。”
她再次提到白芷的事情,心頭已經沒有了當初滿腔恨意,只余淡淡的蒼涼。
李大夫卻搖了搖頭,垂褶眼皮底下的眼睛似乎冒著幾分機敏:“皇妃,您沒有說實話。”
許銀翹一聽他這么說,當即想否認。
李大夫卻道:“那么容老身冒昧,多問幾個問題。您的心病,可是與殿下有關?”
“有。”許銀翹吐出這個字,頗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那與剩下其他人,是否無關?”
許銀翹想了想,搖搖頭:“其實還有何家大小姐。”
李大夫點點頭,捻著山羊胡子作思考狀,口中喃喃道:“何大小姐,老身記得她前幾日,剛剛與威遠伯府的次子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