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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銀翹語間的回避之意,讓裴彧有些坐不穩。
面對已經失憶的裴彧,許銀翹尚且是如此態度,他根本不敢相信,若是許銀翹知道,此時在她面前的人已經恢復了記憶,她當是如何的抗拒。
裴彧垂下眼簾:“自然,能看到你好生生在這,我心里比什么都……安心。”
他硬生生把最后的“欣喜”轉為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安心。
“你明日還要領兵,事務不少,不應疲累,現在夜已經深了,你也快去休息吧。”許銀翹還是關心裴彧的身體的。
她皺了皺眉,心下閃過一絲疑慮。
按理說,裴彧這樣的將領,應當高臥主帳,什么時候,也和伙頭兵一樣在營地里巡查了?
不過這抹淡淡的疑慮很快就被另一個問題蓋了過去。
裴彧忽然問:“銀翹,你這話,是站在許銀翹的立場上說的,還是站在月氏人的立場說的?”
許銀翹看向裴彧,他一雙濃黑的眸子中,似乎凝結了一些許銀翹都看不懂的濃重情感。許銀翹望向他,他卻好似被目光灼傷一般,避開了許銀翹的視線。
“這對你很重要么?不管是誰說的,你都得好好歇息。”
許銀翹的心頭,隱隱翻涌。
她思來想去,還是掩藏起那一點微末的情感,選擇了一種最穩妥的回答。
裴彧扇子似的睫毛,垂下遮住眼簾。精致五官,在燈火之下,隱隱透露出幾分脆弱。
脆弱隱藏在艷麗背后,好像一尊重彩瓷細瓶。
“知道了,多謝關心。”
裴彧留下這么一句話就走了。
燭火驟然熄滅,許銀翹望著濃黑的夜色,深深嘆了口氣。
*
裴彧和韓因帶著月氏人出征了,許銀翹留在綠洲營地。
出征的時候,天空蒼白,濃云翻涌,冬季蕭瑟肅殺的風卷著紅旗。
紅旗慢慢遠去,逐漸成為天地間的一小點亮色。人影也縮成一個個黑乎乎的小點,在慘白的沙丘上移動,像是一隊螞蟻攀附一個小小的土丘。
許銀翹望著男人們離去的背影,在冷風中站了很久,直到人影模糊,再也分辨不清誰是誰,她才走下小丘。
一定會成功的,她暗暗安慰自己。
裴彧可是大周西北戰無不勝的少年將軍,他一定會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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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初時, 前線捷報頻傳。
月氏人遇到了第一支柔然小隊。
裴彧巧設埋伏,將柔然人引到亂石之中,利用地形優勢, 將那一小撮柔然人化整為零,逐個擊破。
送回來一袋子耳朵。
麻袋一傾, 耳朵就如同流水般流了出來, 在地上積起小小的一三角形, 好像豐盛時節的糧食堆。
只不過,里頭不是代表豐收喜悅的糧食,而是一個個耳朵。耳朵上打了七八個孔洞, 有的串著瑪瑙珠子,有的系著綠松石裝飾, 還有的, 只是串了個草環。耳朵與頭顱連接處的端口血肉模糊, 旁人涌上去看, 嘔吐之聲不止。
饒是見慣了血肉的許銀翹,也不禁有些反胃。
只是看著一袋袋的耳朵, 許銀翹都可以想見, 戰場上的狀況, 是如何慘烈。
隨著敵人耳朵被送過來的,還有月氏人的尸體。
有的是整個人的身體, 有的, 只是一條手臂, 或者一條斷腿。
有的人離開了,回來的時候,便已經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
像是被巨力撕爛了的布娃娃,扯開皮膚, 露出血肉,靜悄悄躺在板車上,再也沒有了一點生機。
耳邊是逝去士兵家人們的哀聲,許銀翹被這一聲聲啼哭攪得心煩意亂,幾乎站立不穩,她感覺胸口悶悶的,喘不過氣。
捂著心口,走到帳中,將自己整個人埋在床帳之中。
她很清楚,自己心頭有愧。
一個幸運的人,對不幸之人的愧怍。
許銀翹抱住自己的頭顱,心口泛出一絲痛苦。執意要面對柔然人的是她,可是上戰場,拋頭顱灑熱血的,卻是一個個活生生的月氏后生。是的,她一張能言善辯的嘴,說服了他們,激起了他們內心的渴望與榮耀。
但是,他們會受傷,會死,只有許銀翹自己還好生生活著。
這種感覺,就像螞蟻遍布啃嚙全身,讓許銀翹難受得很。
一想到這里,她渾身的肌肉不自覺地痙攣起來。許銀翹在柔軟的床褥上緩了好一會,才覺得自己好了些。
門口有個小姑娘探出頭來:“銀翹姑娘,您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