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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他與阿拂共有的記憶,在融合的最后關頭被主人遺棄,因此化作塵埃,散落進一地砂礫中。
他尋覓、拼湊,依循自己的記憶將它們一點點拼好。過去的歲月以殘缺的姿態在他眼前重現,宛如一場凌遲。
一日復一日。
一年復一年。
到最后連凌遲的疼痛也漸漸散去,只剩下無盡的麻木。
只有接連數日連一粒沙塵也遍尋不得的時候,他才會停下來。跪坐在月車旁,透過冰硨磲透明的外殼,靜靜看著那顆渾圓華美的明珠。
寂滅深海能夠吞噬一切明亮,它卻在這一片黑暗之中旁若無人地發著光。
盡管珠光被壓抑成薄薄的一圈,卻足夠澄澈晶瑩,倒映著海水流動的影子,海底沙石都閃爍如同天上繁星。
偽造的人族的身體在這顆明珠面前是如此弱小,即使近在咫尺,與珠中之人也遙遠得仿若天涯相隔。
一年又一年。
十年又十年。
冰霜解凍,萬物復蘇,那個漫長的冬天像是從未發生過一樣,一切都重新步入正軌。
百年過去,有關這個寒冬的記憶都被遺忘。
魔物退回界壁,修士也選擇避世。百年前的歷史逐漸變成故事,故事逐漸變成傳說,只有上千片火紅如血的神龍之鱗還在世間年復一年地不斷遷徙。
它們有的被當做祥瑞供奉在祠堂,有的被視為妖邪封印在深淵,還有人將它們制作成各式各樣的法器保命。
當然也有人毫不珍惜,隨手遺失在某處,被泥土塵封。
避世之后的修真界如同一潭死水,八宗十六門都無心往來。沒有英才降世,也沒有邪祟作亂,連望舒宮中的大會也已有百年不曾召開過。
銀河里的龍吐珠種子在燭龍之血的澆灌下早已生根發芽,吐露的花骨朵卻遲遲不肯綻開。
零碎的星光在花海中跳躍,照耀著這些沉默的、不肯長成的花蕾。它們日日都在銀河縹緲水汽中孤寂地懸浮著,安靜地等待入夜后主人歸來。
金烏發出長長的凄厲的嘶鳴。
它是世間僅剩的太陽,是永不肯服軟的桀驁兇獸。和它龐大璀璨的身軀相比,前面那條咬著鎖鏈不斷牽引它前行的紅蛟實在小得可憐。
日月交替時分,他們飛至穹隆的最頂端,與月車擦肩而過。
硨磲冰一樣的硬殼慢慢打開又合上,顯露出內里軟肉托著的明珠,這就是人間的陰晴圓缺。
珠中似乎有物,投影在珠壁,落下深深淺淺的陰影,又成為人間無限浪漫傳說的開始。
但唯一能見證這奇景的人對此毫不感興趣,他只想快些將金烏帶回巢穴,然后飛去銀河養他的花。
*
魔界,槐陵。
槐陵距離虞淵最近,所以百年前受漫長寒冬影響最大的地方就是槐陵。最遠的人間界只是冬天變得格外漫長,而槐陵卻幾乎持續了整整一年的極夜。
這里本就缺少陽光,常年只有四陵頂端能受到光照。
因此眾魔都妄圖一步一步從深淵爬上來,四陵之王的宮殿與藏寶也都安置在這里。
“動了!又動了!”
槐陵王宮中,一群魔物圍著祭臺上一方木匣,萬分激動地歡呼。
立馬有人去匯報給王尊,剩下的人則安靜地看守著這方木匣,眼中盡是狂熱。
槐陵王來得很快,剛踏進殿門眾魔立刻圍上來,嘰嘰喳喳重復著報信者已經說過一遍的情況。
“王上,生壤又動了!”
“王上,按照您的吩咐,這些日子咱們將無數天材地寶投進這泥巴蛋中,它果然頻繁異動。尤其是今天,動得格外厲害!”
沈香主沒有說話,只是雙眼直勾勾地看著面前的生壤。
生壤,魔界最神秘的至寶,傳說是創世神女媧造人時剩下的最后一塊泥土。魔界早有傳聞,會有一位遠古魔物在其上復活。
幾千萬年它都只是一塊癱軟的泥巴,幾天前卻驟然變成了蛋狀。而且還像是有生命般,時不時動彈一下。
尤其今天動得最為強烈,眾魔將心中都生出一種預感,于是坐在一旁熱切地等待著。
等到月上中天的時候,泥巴蛋真的破了殼。
但爬出來的并非魔將們猜測的各種魔鳥,而是一只渾身雪白皮毛的小貓。
和身邊一圈龐然大物相比起來,它小得就像米粒。但虎視眈眈之下,它卻自顧自啃著蛋殼,頭上還頂著一片蛋殼殘片,搖搖晃晃。
“這是……”
魔將們紛紛驚訝,面面相覷,“這是什么魔物?怎么半分魔氣也沒有?”
只有沈香主若有所思。
片刻后才粲然輕笑,“傳聞生壤化形無定法,不管前生是何魔物,都可隨心所欲化作旁人。”
“不愧是我族至寶……來得如此及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