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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魚。
打鐵。
望舒街。
他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奔到窗邊伸手一推——
窗外那顆返魂樹仍舊站在原地,扎根的土地卻不再是茫無際涯的雪原,而是橫平豎直的街道。
街道兩旁人來人往,有行色匆匆的趕路人,有左右環顧步履閑適的出游者,還有肩挑籮筐當街叫賣的小攤販。
他們有的腳踩祥云,白衣飛揚,飄然而過。
有的紅瞳巨角,面容兇神惡煞,周圍卻無一人害怕。
仗劍的人族俠客打馬而過,撐傘的鬼族游魂貼著墻根緩慢蠕動。九條尾巴的貓咪團在路邊的躺椅上昏昏欲睡,三只腳的金烏鳥哀嚎著被主人抓去洗澡。
賀拂耽看癡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走出房間,再次清醒時發覺自己已經站在路中央明晃晃的陽光下。
集市長街里的嘈雜聲潮水般涌入他的耳朵。
天上的云很低,低得似乎伸手就可以觸摸到。云端有亭臺樓閣的影子,縹緲神圣宛如仙境,下一秒門窗就被啪一聲打開,一群白胡子老道你追我趕從樓閣里飛出來,互相揪著對方的眉毛,一路吵吵嚷嚷。
“今天的晚霞應當是紫色!紫色更好看!”
“已經連續三天是紫色的晚霞了!早該輪到紅色了!”
“你審美低俗!就你也配飛升成仙享受仙職?!”
“都別吵吵了!我覺得青色更好看!”
他們追打著一路飄遠,團團法術在天邊炸開成絢爛的煙花,賀拂耽不由駐足,長街上其余人卻司空見慣,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和身邊人說笑。
躲避著陽光飄來飄去的鬼魂總是時不時就被路人從當中穿過,它們捂著自己并不存在的衣服,尖叫著追上去討說法。
趕路的人族一面狂奔一面大喊:“哎呀,我趕時間,來不及了嘛!”
“那也不能這么沒禮貌!”透明的鬼魂叫道,“除非你讓我附身搭個便車,不然我定然纏你三天!”
“行行行,正好順路,你來吧!”
得到允許的鬼魂融入人族的身體,片刻后被附身的人族高興地跳起來,還繞著一旁的賀拂耽轉了一圈,向他炫耀自己碰瓷得來的新身體。
聽到身體里原主人的提醒后,這才忙不迭向他告別,朝前方跑去。
賀拂耽目送一人一鬼遠去,受那歡聲笑語的感染,情不自禁嘴角輕揚。
身旁某戶人家住著的夫妻倆似乎正在吵架,那聲音震天,幾乎快把房頂掀開一個洞來。
果然下一秒房頂瓦片就真的掉下來,一個茶杯從那洞中沖上天際,身后跟著一個胖乎乎的茶壺。
“你竟然懷疑老娘偷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茶杯委委屈屈:“主人給你配了六個茶杯!你嘴上說最愛我,可我昨晚看見你跟老二那個狐貍精一起出門了!”
廊下賣布的狐貍精:“嗯?誰叫我?”
賀拂耽一路向前走著,心中有一個不敢置信、卻是越來越確定的答案。
這就是他曾經暢想過的那座城——
沒有神仙妖魔之分,六界眾生都住在一起,日日聚在篝火旁談天說地、開懷暢飲。
沒有神魔仗勢欺人,沒有小鬼為非作歹。凡人不再為了錢權名利勾心斗角,修士不再為了得證大道自相殘殺。
是他在孩童時的奢望、在成年后的戲言。
是他在加冠禮上對著滿地冰雪許下的生辰愿望,是他在蓮月空中遙望十八地獄出口的譏諷。
無論是作為愿望還是嘲諷,如今已然成真。
他一路向前走著,所見的一切都和樂融融,如同童話。
不知走了多久,他來到一大片無邊無際的、紫色的麥田。
麥香熏得人幾欲沉醉,麥苗掛著沉甸甸的碩果,在風中輕輕搖晃,一腳踩進去能淹沒到腰間。
紫色的芳香海洋中,有長著巨角的魔族正在勤勤懇懇地耕耘收割。他們唱起悠揚的歌,青銅一樣的歌聲像是穿越時空傳來。
天上有金烏們正與燭龍族相戲。
天神將沐浴后的金烏放歸,那只金燦燦的鳥兒一口火焰就將羽毛烘干,興高采烈地加入同類的舞蹈之中。另一只金烏在主人的注視下,哀鳴一聲飛回虞淵,等待著黎明時雄雞一聲報曉,開始它今日的輪值。
閑來無事的魔族與燭龍聚在銀河中大擺宴席,濃郁的酒香混著沉沉花香在整個星海中散逸。
神族在其中像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雙眼亮晶晶地品嘗著每一道新菜式,追問每一個新八卦。
賀拂耽沒有飲酒卻如同醉酒,腳下如同踩著云朵,漫無目的走了一天一夜,在天亮時重新回到望舒宮。
他站在宮門外沒有立即進去,因為他在宮外長街上看見了熟悉的面孔。
角落中一個小小魚鋪里,有人正在案前埋頭殺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