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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轎夫只道唐恕急著趕路,將轎子移向一側,讓出路面。
唐恕下馬,從懷中掏出一枚香囊。冰蠶絲織的緞子,繡著金秋桂雨,冷香中摻了幾分藥草的辛苦。
“我在路上拾到了小姐的香囊,特來送還。”
轎夫瞇眼細看。“這不是我家小姐的香囊,女公子怕是找錯了。”
唐恕偏要將香囊遞去。
“有勞尊介,請小姐親自辨認一番。”
轎夫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時傻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給我吧。”轎中傳來清澈女聲。
一只手臂探出轎簾,從轎夫手中接過了香囊。冰綠玉鐲滑過凝脂般的手腕,五指纖白,似春雪雕蘭。
唐恕靜待片刻,轎中人方又開口。
“將軍南征北戰,勇冠三軍,是大仁大義之人。能為將軍卻病解憂,本是民女之幸。我收下這枚香囊,就算收了將軍的診金,將軍不必再記掛此事。”
隔著轎簾,寥寥幾句對話,竟能認出唐恕身份,這柳小姐果真神通廣大。
但唐恕向來是死戰不降的犟種,又豈會因這幾句話就乖乖退下。
她抱拳行禮。“柳小姐救命之恩,末將無以為報,想于三日后略備薄禮,登門道謝,還望柳小姐應允。”
暮秋的涼風吹起轎簾。
光影交錯的剎那,唐恕從轎簾的縫隙里,看見一張轉瞬即逝的面孔——眉眼蘊著將融未融的霜色,瞳孔卻是溫柔的暖褐色,像一抹殘陽陷入琥珀。
可惜不等她細看,轎簾已隨秋風垂落。
柳小姐似乎嘆了口氣,輕如蟬翼,并不讓她聽清。
“城東葫蘆巷第七戶,石墩刻雙魚紋的那家便是。多謝將軍費心。”
唐恕還愣在方才驚鴻一瞥的余韻中,直到轎夫起轎,她才恍然回神,側身讓路,差點忘了向轎中人道別。
“柳小姐慢走。”
將軍曾對峙大軍圍城,無畏刀山血海,也曾在紫宸殿上孑然直諫,不懼君王怒目。
卻偏偏因這橋頭一場巧遇,徹底亂了陣腳。
惱人的麻雀,日夜在她檐上喧噪,笑她寢食難安,坐臥不寧。
三日之后,唐恕換過七件衣裳,終于去葫蘆巷赴約。
柳宅是曲巷深處的靜雅院落。唐恕帶去十二箱謝禮,在院中堆積成山。
柳小姐穿過幾道珠簾,出門迎她。
唐恕終于見到恩人的真容。
冰瓷為骨玉為魂,原是蟾宮謫仙人。
眉峰聚雪三分冷,香腮染霞一點春。
唐恕想象過千百次的朱顏絕色,此時此刻,在柳家小姐面前,依然望塵莫及。
她從未見過有人美得這樣溫柔,又這樣生動,只消看上一眼,就整個人都融化在胭脂色的暖霧中。
等她回了將軍府,玉兒拉著她想問個仔細。
她依然五迷三道,心神恍惚。
“那柳小姐長什么模樣?”
“……好看。”
“那柳小姐,可留你吃飯了?”
“……吃了。”
“吃了些什么菜?”
“……忘了。”
玉兒捂著嘴笑她。“瞧你這副模樣,不像見了恩人小姐,倒像撞了鬼,丟了魂!”
如此折騰一通,總算知道了柳小姐的住處。
從那天起,唐恕找遍了世間所有雞零狗碎的理由去見她。
晴夜要邀她賞月,雨天要同她下棋,城南看花,坊西聽戲。
部下從北國帶回京城的人參,要勻出大半,給柳小姐送去。
莊子上交的新稻,自然也要請柳小姐嘗嘗。
柳燼雖然性子疏冷,卻從不拒接她的邀約。
唐恕在疆場上長大,終日與良駒和星辰為伴,從未與年輕女子如此親近。
她想,她也一定是柳燼最熟稔的摯友。
甚至比摯友更多出幾分不可言說的情愫。
重陽廟會,差點被人潮擠散的時候,唐恕第一次牽住柳小姐的手。
溫軟的纖小的一只手,剛好能嵌進唐恕的手心,體溫彼此熨燙,仿佛每一道交疊的掌紋,都能從此合二為一。
微醺的星夜,在涼亭吃過宵夜,唐恕不肯放她回家,枕在她膝頭,聽她講許多個詭怪離奇的故事。
人能化妖,妖能化人。
唐恕閉上眼睛,柳燼用指尖輕輕梳理她的頭發,像春天的最柔軟的風纏進她的鬢角,酥酥麻麻的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