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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溫暖接觸到冰冷皮膚的觸感,讓喜鳳所有偽裝出來的尖銳瞬間崩塌。
她嚎啕大哭起來,哭聲里帶著壓抑了半輩子的委屈、嫉妒與惶恐。
“上來。”小草轉過身,伏在泥漿里,脊背挺得筆直。
“你背不動我……”喜鳳抽噎著。
“上來。”小草重復了一遍,語調平靜得像是一條亙古不變的河流。
喜鳳最終還是伏在了小草的背上。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這個被她羞辱、唾棄了無數次的女人。
小草很瘦,甚至有些硌人,可那股支撐著她的力量卻是那樣沉穩。
小草每走一步,雙腳都會深深地陷進泥潭,再費力地拔出來。喜鳳能聽到她胸腔里傳出來的、沉重而破碎的喘息聲,一聲接一聲,像是拉響的風箱。
雨幕阻隔了視線,也將世界壓縮得只剩下這兩具緊緊相貼的軀體。
喜鳳把臉埋在小草的頸窩里,原本只是為了躲避風雨,卻意外地嗅到了一股氣息。
那是村子里最常見的苦艾。
不是喜鳳平日里愛用的那種香得發膩的洋堿,也不是田間地頭那股渾濁的土腥,而是一種被反復揉搓洗滌、又在陽光下暴曬后,透出來的淡淡的、微微發苦的味道。
這種味道讓喜鳳的心顫栗了一下。
小草干活太多,經常受傷,她不會去診所檢查,也不會去醫院治病,甚至連點藥都舍不得買,無論受了什么傷都只敷點艾草止痛。
其實艾草沒這么萬能,只是她堅信這些傷口會自己好的。
雨太大,一滴滴砸在她的背上,她卻不覺得疼,不是她多偉大,只是田小草帶的雨衣太厚,這些重量看似均勻地落在她們身上,但其實只壓在了田小草一個人身上。
在這一刻,她突然想抱一抱田小草。
她被田小草背在背上,雙手搭在她的肩上,原本是最方便的姿勢,可是她卻不敢動分豪。
因為這是如此的奇怪,如此的羞恥。
小草的脖頸處有細碎的絨毛,被雨水打濕后,貼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喜鳳看著那截頸椎骨,心里突然涌起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
她一直以為自己羨慕小草的“好名聲”和她所得到的“偏愛”,所以才要變本加厲地欺負她,好證明她的那些善良是假的,搶回原本屬于自己的幸福。
可直到此時,趴在這具溫暖而堅實的軀體上,喜鳳才絕望地發現,田小草的勤勞能干、踏實善良,并沒有獲得相應的報酬,甚至連最起碼的幸福和快樂都不曾有過。
所謂的偏愛,更是建立在她的痛苦與受苦之上,甚至這些偏愛都是如此短暫,轉眼,她就要靠著別人這一點點偏愛,回饋別人更多的愛。
她再也不羨慕田小草了。
“田小草……”喜鳳的聲音悶在雨衣里,帶著一絲沙啞的鼻音,“你為什么要來?”
小草的身子晃了晃,又站穩了。
她的腳尖踢到了一塊堅硬的石頭,卻連哼都沒哼一聲。
“別說話,”小草低聲說,“攢點力氣,咱們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像是一把溫柔的小刀,輕輕劃開了喜鳳心臟的自私硬殼。
喜鳳不自覺地收緊了雙臂,將臉緊緊地貼在小草的背上。那種清苦的苦艾味像是有魔力一般,漸漸撫平了她內心那經年累月的焦躁。
她突然發現,這個她恨了半輩子的女人,竟然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愿意在眾叛親離的深夜,背著她穿過泥淖,帶她回家的人。
回到李家大院時,天邊已經泛起了慘淡的灰。
小草推開房門,將喜鳳輕輕放在炕上。
她的力氣在那一刻徹底耗盡,整個人順著炕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白得像鬼。
二順急忙迎上來,又是倒水又是拿毛巾。
喜鳳坐在炕頭,身上裹著那件干爽的棉襖,眼神有些發直。她看著小草那雙被泥水泡得發白、布滿細小傷痕的手,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塞住了。
“小草……”喜鳳開口,聲音卻在顫抖。她想讓小草來她的房間里拿藥,可是她怎么努力張口都只是啞然。
小草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她看著喜鳳,那雙眼睛里沒有得勝者的傲慢,也沒有受害者的委屈,只有一種淡漠的寧靜和近乎神明的慈悲。
“嫂子,換身干衣裳,別著涼。”
說完,小草扶著墻,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