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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的一間偏僻小旅館里,墻紙剝落,露出底下大片霉斑的墻皮,空氣里充斥著一種經(jīng)年累月的潮濕、腐朽,以及人汗的酸臭。
喜鳳蜷縮在窄小床鋪的角落里,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鳳凰。
她雙手死死地抱著膝蓋,指甲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深深掐進(jìn)了肉里,甚至帶出了幾縷干涸的血跡。
可那種□□上的鈍痛,哪里抵得上她心尖的驚恐?
窗外是縣城喧鬧的集市聲,往日這些聽來市儈又熱鬧的聲音,此刻落在喜鳳耳中,全都成了催命的審判。
牛二坐在一旁,貪婪地數(shù)著那些沾血的票子,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別抖了!拿了錢,咱明天就坐車走遠(yuǎn)了。”牛二惡狠狠地說著,手里的動作一刻都不曾停。
數(shù)完錢他嘿嘿地冷笑著,這樣貪婪的眼神,讓喜鳳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作嘔。
喜鳳沒說話。
她的腦子里不斷回溯著老太婆倒下去時的那一幕。牛二掄起棒子狠狠一敲,老太婆重重得摔在了地上。
那可是她的婆婆,雖然她總覺得她偏心,但那也是二順的娘,她的親人,更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牛二那一棒子下去,那一地的鮮血,幾乎澆滅了喜鳳所有的生機(jī)。
怎么辦!
喜鳳真是想哭。
她怎么會鬼迷心竅,做出這樣的行為?老太太要是真死了,那她就成了殺人犯,是要被判刑要坐牢的。
可就算她不死,喜鳳也沒有臉再回去了。
不說村子里的街坊鄰居,只說她以后該怎么面對大龍,怎么面對二順,怎么面對小草?
喜鳳想起了那個女人的影子,明明已經(jīng)離家這么多天,卻突然在她要離家的今天回來,這就是宿命嗎?
她回來是干什么?她肯定是在田耗子家里受了苦,知道在李家的幸福,想回來跟她好好過日子。
她越想越后悔,她怎么會做出這樣的事來?為什么她要在今天動手?早一天晚一天,她都不會像現(xiàn)在這般煎熬。
喜鳳焦躁地?fù)现X袋,不斷回想著方才田小草的目光。她澄澈的像面鏡子一樣,清晰地照出了她的可惡與可恨。
喜鳳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
她想起了自己為了這幾兩碎銀子而布下的局,想起了那瓶帶藥的汽水,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把這一院子的人都推向了死路。
她自以為是在飛向自由,可實際上,她只是在給自己編織一具最昂貴的壽衣。
“牛二……我想回去了。”喜鳳的聲音細(xì)若蚊蠅,卻透著一種死志。
“你瘋了?回去就是吃槍子兒!”牛二猛地站起來,眼神陰狠地盯著她。
喜鳳沒說話,她閉上眼,淚水順著滿臉的鉛粉滑落,沖刷出道道猙獰的溝壑。
她回去是要吃槍子,可法網(wǎng)恢恢,她就真的能跑嗎?這可是人命關(guān)天的大事啊!她怎么跑的了?就算跑了,她也要一輩子躲著藏著、提心吊膽地過著老鼠生活。
就算她真的幸運,跑了,也躲過了,但她能安心嗎?李老太婆的撕咬,讓她的右臂還隱隱作痛,田小草的目光,還在灼灼逼人,連這個看似跟她同一戰(zhàn)線的牛二,也不能讓她安心。
她從前總覺得他比二順有出息,但今天那一棒子,讓她意識到了他是多么地殘忍可怕,她不想、也不敢和這樣的人繼續(xù)在一起。
趁著牛二去隔壁買煙的空檔,喜鳳扶著墻,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旅館。
街頭的冷風(fēng)吹醒了她的瘋狂,也吹冷了她的貪婪。
看著不遠(yuǎn)處那個閃爍著藍(lán)紅燈光的派出所,她突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解脫與愧疚感。
她慌亂的心,終于能在此刻安定下來。
喜鳳走進(jìn)了那間冰冷的辦事大廳。
在那身筆挺威嚴(yán)的制服面前,那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喜鳳,緩緩跪了下來。
“我叫……馬喜鳳。我要……自首。”
第 23 章
李老太出殯的那天,天陰得像是要滴下鉛來。
紙錢在荒草間打著旋,帶著未燃盡的火星,發(fā)出細(xì)碎的哭泣聲。
田小草跪在泥地里,全身的白麻被風(fēng)吹得沙沙作響。她看著那副簡薄的棺木被黃土一寸寸淹沒,心里那個名為家的幻影,也徹底碎成了齏粉。
她慌忙送婆婆去醫(yī)院搶救,可她終究沒能等到自己的兒孫回家,只能帶著滿腔的羞憤和不甘撒了手。
送她離開的只有田小草和小浩二人,城里上學(xué)的大龍也趕回來送終,只不過那已經(jīng)是第二天的事了。
村外傳來牛二被逮捕的喜訊。
小草抬起頭,看向那座曾讓她魂牽夢縈、如今卻死寂如冢的李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