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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接藥,而是怔怔地盯著大龍的臉。
這孩子長開了,眉眼間那種凌厲的線條,簡直是從馬喜鳳臉上拓下來的。
尤其是他抿著嘴,眼神里透著那股子不服輸的傲氣時,看著他,田小草總是會產生一種時空錯亂的幻覺。
“大龍……”她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試探。
“怎么了,媽?是腿又疼了嗎?”大龍放下水杯,手掌溫熱地覆在她的腳踝處,笨拙且小心地揉捏著。
田小草看著大龍勤勞、沉默、甚至帶著點卑微的側臉,心里那個念頭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如果名單上的那個人真的是她,那該怎么辦?
她為什么會回來?
她回來了大龍怎么辦?
她想開口問,卻又怕聽到答案。
她怕那是同名同姓的幻影,更怕真的是那個女人,怕大龍那顆好不容易縫合的心,再次被喜鳳的冷酷攪得粉碎。
于是,這幾天的居家休養,成了一場無聲的內心凌遲。她閉上眼,滿腦子都是馬喜鳳。
復工的第一天,田小草帶傷上崗。
她的任務是清理城西的一家老式舊澡堂。那地方陰暗潮濕,墻上的瓷磚由于長年受潮,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泥底,像是一塊塊腐爛的爛瘡。
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硫磺味和一種由于不通風而產生的、令人窒息的酸腐氣息。
田小草拎著刷子,膝蓋每動一下都帶著針刺般的疼,但她忍著。
還沒進入大澡池,一陣極其刺耳的惡毒的謾罵聲穿透了重重霧氣。
“你這死老婆子,手腳比蝸牛還慢,存心耽誤大家下班是不是?”
“讓你擦個鏡子,你在這兒磨洋工?看我不撕爛你這副窮酸相!”
緊接著,是塑料桶翻倒的聲音,和一種極其小心的抽泣聲。
田小草的心猛地提起,這種場景她見得太多了,在保潔圈子里,新人總是被霸凌。
但不知為何,今天這聲音聽得她太陽穴狂跳。她丟下工具,幾乎是踉蹌著沖進了那個充滿水汽的回廊。
“住手!都是干苦力的姐妹,至于這么欺負人嗎!”
她大喝一聲,沖到了幾個人中間。
兩個滿臉橫肉的保潔大姐正把一個瘦小的身影逼在潮濕的墻角,其中一個正抓著一團臟布往那人臉上抹。
田小草一把推開她們,死死攔在那個被打罵的人身前。
那兩名保潔員見田小草眼神犀利,又是帶傷復工的拼命三娘,這才罵罵咧咧地散了。
水汽散去了一些。
田小草喘著粗氣,轉過身,想要扶起地上那個蜷縮成一團,正瑟瑟發抖的人。
“大姐,沒事了,起來吧……”
田小草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像是被雷電擊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地上的人在躲閃。
她拼命地往陰影里縮,那雙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的手,死死地擋住自己的臉。
可即使如此,田小草還是從那凌亂的、幾乎全白了的花發縫隙中,認出了那個即便化成灰,她也認得出的輪廓。
怎么會是她呢?
地上的女人,佝僂著脊梁,曾經那挺拔的背影如今縮成了一個滑稽的圓弧。她花白的頭發,像掃把一樣炸開。
那張白皙透亮的臉蛋,哪怕在最窮困時也要抹雪花膏細細呵護的臉,現在卻像是一張被蹂躪過的黃表紙,布滿了歲月的溝壑。
怎么會是喜鳳呢!
怎么會是那個曾經把頭昂到天上的馬喜鳳呢?
“喜鳳……”
田小草的聲音由于極度的震撼而徹底破碎,那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時,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疼。
她震驚,但更多的是控制不住的心疼。
她想象不到她經歷了什么,將近一年的時間,一個光鮮亮麗的可人兒,怎么會變成現在這樣的粗糙頹廢?
聽到這一聲呼喚,地上的女人渾身劇烈一震,她緩緩地、怯懦地松開了擋臉的手,抬起頭。
在那雙曾經充滿了野心、充滿了對田小草的不屑、此刻卻只剩下無盡卑微與死寂的眼睛里,田小草看到了兩行渾濁的淚,順著那些深深的皺紋無聲地淌了下來。
“小……小草……”
喜鳳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再清脆,而像是枯枝敗葉在風中摩擦、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哀鳴,沙啞且蒼老得讓田小草心碎。
她沒有了以往的傲氣,沒有了那種死不認輸的刻薄。她坐在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縮著脖子,眼神里全是那種被霸凌久了的討好式膽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