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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被蘆葦半掩著的泥地,從前她和林硯常在這里寫生。雨珠落在蘆葦葉上,滾成圓潤的水珠,順著葉尖滴下來,砸在泥地里,暈開小小的水暈。
而在那片泥地的中央,赫然躺著一支畫筆。
那支畫筆,沈雪太熟悉了。
筆桿是深棕色的,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硯”字,是林硯親手刻上去的。
筆尖有些磨損,卻依舊看得出曾經的細膩——這是林硯最喜歡的一支畫筆,她說過,這支筆能畫出霧湖鎮最溫柔的光。
沈雪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那支畫筆。
筆桿上沾著些泥土和蘆葦絮,還有幾滴早已干涸的顏料,是林硯最愛的湖藍色。
她的指尖撫過那個小小的“硯”字,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筆桿上,暈開了那層薄薄的泥垢。
應該是林硯那天從廢墟離開時,不小心掉落的。
那天的風那么大,濃煙那么嗆人,她走得那么急,想必是沒有察覺。
沈雪把畫筆緊緊攥在手心,像是握住了林硯殘留的溫度。她撐著傘,蹲在泥地里,肩膀微微聳動著,壓抑的嗚咽聲混著雨聲,散在風里。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角,可她卻渾然不覺。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支畫筆,一遍又一遍地念著林硯的名字。
不知過了多久,沈雪才站起身。她把畫筆揣進懷里,貼在心口的位置,像是這樣,就能離林硯更近一點。
她撐著傘,慢慢往回走。雨水打在油紙傘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像是一首溫柔的歌。
回到家時,沈雪的衣服已經濕了大半。她顧不上換衣服,先找出一塊干凈的軟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支畫筆。她擦得很仔細,一點點抹去上面的泥土和蘆葦絮,連筆尖的縫隙都不曾放過。
擦干凈的畫筆,依舊是熟悉的模樣。沈雪把它放進筆筒里,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夜里,雨還沒有停。沈雪躺在床上,懷里緊緊抱著那支畫筆,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松節油和雨水混合的氣息,竟漸漸沉入了夢鄉。
夢里還是那片蘆葦蕩,雨霧濛濛,和白日里的光景一般無二。
她看見林硯站在水畔,身上的白裙子干干凈凈,沒有泥污,也沒有血痕。她手里握著一支一模一樣的畫筆,正低頭細細描摹著水面的漣漪,聽見腳步聲,便回過頭來。
“小雪。”林硯的聲音還是那樣溫軟,眉眼彎著,像浸在水里的月亮,“你怎么來了?”
沈雪快步跑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尖觸到的是真實的暖意,不是夢里一觸即碎的云煙。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質問:“你為什么要走?”
林硯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又抬眼望向遠處的老槐樹,輕聲道:“我舍不得這里,舍不得你。”
“那你為什么要讓我忘了你?”沈雪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林硯的手背上,“我忘不了,我根本忘不了。”
林硯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的眼淚,指尖帶著微涼的水汽。“我知道。”她笑了笑,眼底卻盛著化不開的霧,“所以我把這支筆留下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畫筆,筆桿上的“硯”字清晰可見。“它會替我陪著你,等我回來。”
“你什么時候回來?”沈雪追問,想抓住她的手腕,卻發現指尖漸漸落空。
林硯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被雨水洗淡的墨痕,可她臉上的笑容依舊溫柔。“等霧湖鎮的荷花再開滿塘,等你畫出能留住光的畫。”
話音落時,蘆葦蕩的風卷著雨霧涌來,林硯的身影徹底散了。
沈雪猛地驚醒,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月光透過窗欞,落在枕邊的畫筆上,泛著溫潤的光。她摸了摸眼角,一片濕潤。
那不是夢。
至少,她寧愿相信那不是夢。
夕陽西下的時候,雨停了。天邊出現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掛在蘆葦蕩的上空,溫柔得不像話。
沈雪坐在書桌前,拿起那支畫筆,蘸了一點湖藍色的顏料,在畫紙上輕輕一點。
湖藍色的顏料在紙上暈開,像一滴落在湖面的雨,像一抹掛在天邊的云,像林硯眼里曾經盛著的,霧湖鎮的光。
沈雪看著那抹湖藍,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淺的笑。
她知道,林硯一定會回來的。
因為霧湖鎮是她們的家,這里有她們的回憶,有她們的愛,有她在等她。
還有這支畫筆,在等著它的主人,畫出霧湖鎮下一個,溫柔的春天。
天邊的太陽,越升越高。金色的陽光灑在霧湖鎮的每一個角落,灑在沈雪的身上,灑在那張被淚水浸透的紙條上,也灑在那支靜靜躺著的畫筆上。
像是一場漫長的等待,才剛剛開始。
沈雪站在空蕩蕩的屋里,看著窗外的陽光。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想起以前,孫蔓還會假惺惺地來林硯的展廳看畫,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那個時候,她和林硯還傻傻地以為,孫蔓是真心喜歡林硯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