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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露當眾發了一次瘋,被丟在樓上水泥房關了兩天,一直到喪事結束,明母才出現允許她出門。門其實沒鎖,但那天以后,明露自暴自棄,已經不愿意下床,更沒心思吃飯。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祈禱一覺醒來她的身體腐爛成一坨爛泥,與發霉的被子融為一體,然后她的身體上長出蘑菇,又大又亮的白蘑菇。
明露渾渾噩噩的,過得晝夜顛倒,已經不大有印象喪事結束在什么時候。直到明母再次出現,她一直沒進過屋子,每次端一碗飯放在門口,敲敲門就走了,到下次送飯,她看到碗空空的、很干凈,以為明露都吃了。不過后來有一次,她剛走就有一條狗沖上去,她才知道那連油漬都沒有的飯碗是被野狗舔干凈的。
后來她進門,把飯碗放在里面,原來停著棺材的地方空出來,扔了一張舊桌子,她把飯在那兒,敲敲木門,示意她來了,不過那碗飯她放時什么樣,下次來時還是什么樣。
“起來吧,”床頭不知道什么時候站著個人,明露一直背著窗,被子捂住大半個頭,不只是睡是醒,反正始終沒動靜。明母也是糾結良久才開口,“我們在城里訂了席,上次你回家就說要一起去吃的?!?
明露聽得迷迷糊糊,不過她記得她回來的原因就是明母求她,因為她想去城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說,她沒有出過遠門,那是她第一次出門??墒窃诖謇锏拇蟀停灰?5塊就能去到城里,為什么非要等某個人帶著她,她才能去呢?
“別裝睡了,收拾一下吧,今天下午和我們去城里,之前就說好了的。進城帶你吃好的?!彼樗槟?,“早知道你嫌棄鄉下東西難吃,就不給你留了。”
明母一個勁兒抱怨明露不知好歹,她端來的飯不吃就不吃,還丟在門口讓狗算什么事?
她不容分說地拽起明露,明露糊里糊涂坐起身,聽著她的話,頭腦昏沉,兩眼不時發黑,推開明母有氣無力地說:“我知道,我自己收拾!”半晌,明母盯著她,明露沉著臉說:“吃完這頓飯我就走。”明母沒說話,兀自離開。
十一點左右,明露被拉著上了三輪車,敞篷車一路顛簸,冬天的風刮在臉上似刀,明露拉上帽子,將整個人捂得嚴嚴實實,明母在和旁邊人說話,但是有口音,她聽不太懂,拉上帽子后,聲音更含糊。她也還只是靠著車邊緣,看周圍樹叢飛速倒退。
十幾分鐘后到了大巴站,過年期間的車票漲價,從15漲成25,三個人花了近百塊,又迎來幾句數落,明母不敢吱聲,坐在明露身邊裝死。明露受不了,直接從包里抽出唯一一張百元丟給他,讓他閉嘴。男人覺得受辱,他怒瞪明露幾眼后,在車內一眾人的目光里撿起錢,坐到前面離她們遠遠的位置。
大巴車常年不通風,也沒有定期清洗,各種異味沖天,何況還有好幾個人不住抽煙,就算同車提醒幾次,他們也是當時不抽,沒過多久又繼續,就是瞅準別人不好意思多次提醒。
明露坐在后面,她暈車的緊,一路昏睡,大巴顛簸一車人送到縣城,到地方還是明母將她拽醒。明露迷迷糊糊間,沒由來地想起徐泛:如果當初不是徐泛,她早就應該盼著自己腐爛發霉了。
徐泛和她在那張發霉的床上,做了一次愛,不帶任何的情欲的,更像是被推著面對殘酷生態環境而不得不彼此互相對打練習的小獸。
可是,徐泛學得比她快。
明露嘲諷自己總是慢半拍,被明母拉著,上了車站口阿姨的三輪車,因為明父自己坐摩的先走了,明母急匆匆讓人跟著前面的摩托車,最后費用十塊,錢還是明露給的。
我沒錢,你爸沒給我錢。明母低著頭羞愧說,明露啞口無言,付了錢掏出包里僅剩的一張五十給她。她很高興,明露的心卻因此沉到谷底。
她們走著,前面的明父斜眼睨她們,不動聲色在明母手里轉了下,冷聲說走,語氣不善。明露沒在意他的語氣,不代表沒人注意。
酒席位置在縣城唯一一座三十層樓酒店的三樓,酒店是全城之最,能在里面擺字自然有面子,不過在明露看來,這棟建筑年事已高,審美過時。上了電梯,明父還在抽煙,含兩口煙格外咳痰,咳咳數聲,明露冷眼旁觀,她身旁的明母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將那張錢包在粗糙的衛生紙里遞給他。
明露從衛生紙一角看到那張錢,男人不滿意哼聲:“這還差不多,早干嘛去了?!?
“……”明露麻木的心再次刺穿,有根針越扎越深。
電梯叮聲到三樓,包廂門口的招牌是定親宴,不過沒寫是誰的。明露走在最后,跟著明母進去,發現里面已經坐滿人,一整張大桌圍坐十來個人。
那些人倒是還算體面,穿的整齊干凈,熱情招呼明露三人坐下,依次介紹打招呼,十幾個人的視線都落在明露身上,其中有個看著比較年輕樸實憨厚的男人,聽到介紹明露時,主動站起身敬她一杯酒。明露只看他一眼,沒有要回敬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