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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四散而逃,動靜幾乎震穿樓層,包廂里的逃命,路過的人卻來湊熱鬧,男人怒罵聲刺耳:“你要干什么——你個畜生!”明露踹翻桌摔凳,男人見她失心瘋般發瘟,提起她的衣領,上來就是一巴掌,明露來不及吃驚,抓起酒瓶照頭猛砸,瞬間啤酒澆透他,冰涼頭頂片刻后火辣辣疼,溫熱液體順著頭頂流下。
男人見血那刻,理智崩潰,飛踢一腳踹得明露面朝倒地的四角凳,凳子直指咽喉,索性凳子不重,順著明露趴到的方向滑行,在明露的咽喉往鎖骨的方向留下駭人血痕,她顧不得痛,爬起身拽著凳腿反手甩向背后窮追不舍的男人。
被打痛腳,明露也和他一樣照腹踹翻,男人倒在碎玻璃渣中間,疼得滿地打滾,哀嚎不斷,明露不解氣,還想補一腳,怎料明母見不得他受傷,立刻抱住明露的腿,求她別再繼續。
明露被她拖好一會兒才逐漸緩過神,問女人:“他收了錢,那你呢,你收了嗎?”
女人望著那個面相文文弱弱的女人,渾身是血,煞氣沖天的模樣和上午半死不活的樣子判若兩人,她想哭又擠不出眼淚,顫抖著點了頭。明露松口氣,至少她沒有真的蠢到家。
“你收了多少?”
女人顫巍巍伸出五根手指,明露問:“五千還是五萬?”女人搖頭,含著淚咬唇回答:“五、五百。”
五百?
五百!
明露聽到這個數字,晃神半晌才意識到自己聽到的是什么,她荒謬可笑:“我真希望你敢獅子大開口,跟我索要一筆養老費、斷親費,不管是什么名頭,10萬也好,50萬也行,”說到最后,她下意識想后退,“但我不敢相信,就為了五百塊,你就能做小伏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我回來,甚至竟然以為賣一個人只值五百。”
此時此刻,一股荒謬感積壓在心口,像一塊巨石堵在噴泉眼,那些洶涌、沸騰的不甘、不可置信和憤怒無頭蒼蠅般在胸膛里橫沖直撞,而籌謀這一切的女人可憐可恨的痛哭,蜷縮在地,看到她之后,又像緊緊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她的腿不松開,眼淚在蒼老黝黑、皺巴巴的臉團上縱橫交錯,明露看著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呼吸被強行收回肺部,不斷下沉,令明露感受到自己的肋骨不停地向往外撐開、又向內收回。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想要錢而已,我只是太想要錢了。”女人苦苦哀求,抱著她求她心軟,明露發現她是真的無藥可救,“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蠢,還是你覺得——你的女兒,我,或者是隨便一個活生生的人,就是只值五百呢。”
她終于哭出來,抹著淚,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我已經收了他們的錢,我還不起,我只想你結婚而已,反正你也要結婚的,和誰結不是結,和誰結又不一樣呢,女人總歸是要結婚的。”
她越說越蠢,明露甚至覺得她腦子已經無法用不正常來形容,瘋了吧,比瘋子還可怕。明露知道說不通了,她不想糾纏結不結婚的事情,反而問:“那五百塊錢?”
“我、我花了,”她以為明露想要她把錢退回去,可是她拿不出那筆錢,很卑微又無恥地告訴明露:“我還不起。”
“你花在哪兒了?”
女人掰著手指仔細回想:她做飯幾十年了,那口鐵鍋早就不堪用,所以她用那點錢兩口鍋和電飯煲;今年開春的鋤頭也磨得短到不能用,所以她咬咬牙買了三把鋤頭,原本她只想一把就夠了,但是商販捆綁賣,她不得不認栽;后來天冷,她想買新衣服,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新衣服了,可是走到攤前,她買的是比自己大的多的男款,她沒給自己買過,穿得都是男人不要的衣服,別人都說她們家感情好,感情好就是你為我想我為你想,到這時,她手里只剩不到三十塊,停在水果攤前,綠的紅的黃的水果,鮮亮不已,她只吃過蘋果橘子,不知道其它水果好不好吃,也不敢買,商販一個勁推銷的水果她都沒吃過,在商販說得天花亂墜后,狠心賣下一顆菠蘿,剩下的則是幾顆橘子。
但那個菠蘿不好吃,她一個人夜深人靜的時候處理菠蘿,坐在與茅廁一門之和的地方,對著黑壓壓的山啃點整個菠蘿:一點也不好吃,吃過幾口就扎的嘴密密麻麻地疼。她很后悔,一邊疼得流淚還不停地吃,一邊抱怨自己為什么當時不都買橘子,那樣可以吃很多,最后她吃到血腥味,借著月光吐出血絲唾沫,舌頭麻到在嘴里無處安放。她一個人捂著臉痛哭。
明露聽著她說話,甚至不忍心看她,眼睛向上,淚水卻悄然落下。她長舒一口氣,蹭干眼淚,欲言又止。
五百塊,她知道可以買到兩口鍋、三把鋤頭,至少兩件冬衣和幾斤水果,可是她竟然不知道五百塊夠她跑得很遠很遠,遠到不必再回來。可是她的錢,偏偏都花在施加給她痛苦的地方:家務、男人、婚姻還有無休止的壓榨和那座大山。但她也足夠可憐可悲,就連吃出血也不肯扔掉那十幾塊的菠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