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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那個聲音猛地驚醒,表姐立刻從房間跑出來,她在門口看到那個人,很高興迎上去,拉著她的手親熱問:“你怎么來了?”
“我在家反正閑著沒事干,就來找你玩。”
我知道她,她是表姐的好朋友,表姐對我說過:她剛進學前班的時候,連1.2.3都不認識,在那個哭鬧喧嘩的環境里,只有她很冷靜,她坐在表姐身邊,對表姐:你好,我是同桌,有什么不懂可以找我幫忙。她很得老師喜歡,第一堂課老師就讓她當班長。
于是,在第一堂課寫數字的時候,表姐很吃力,她跟不上,也是那個女生教表姐怎么握筆,手把手帶她寫字,一邊寫一邊念:“這是1,轉半個圈再拉一下就是2,3像彎彎的河流……”
表姐學得很快,她也記得那只手的溫度,暖和而不傷人。
午休時,她會帶著表姐去食堂吃飯,那些初到學校的窘迫時刻,都會有她解圍。
她們順理成章成了密友,表姐會因為她生病特意走很長一段路去她家看望她,耽誤回家做飯而被打,很多有彼此有關的事情構成她們整個童年。后來,她們約定一起考初中,要去縣城,逃離這個糟糕的地方。
表姐會在長假回來后和我一起睡,跟我聊她在縣城的見識,她告訴我,有些周末表姐一個人在宿舍或者她的好朋友一個很在宿舍時,就會去找彼此,然后周六擠在狹窄的宿舍床。
學校的宿舍環境也不好,尤其樓層低的,白色墻面會發霉,低矮潮濕的空氣里會有一股霉味,她們就在霉味中彼此慰藉,互相依偎撐過那些無人問津的日子。
我在昏暗的燈光里,看到她提起那個密友時熠熠生輝的眼睛。我覺得,那是對未來的希望。
密友的造訪很突然,兩個人拉著手,把我丟在門外,不聞不問。她們聊了很多,表姐想留她,不過家里沒地方給她睡,最后表姐拿著零食送她回家,這一送,天快黑了才回來。
后來表姐順利考上高中,高中得住宿且沒有周末,只有周六下午半天的休息時間,索性表姐和她的密友在同一所高中,她們分在不同班,課程緊,但總會晚別人十來分鐘等著彼此去食堂打飯。
每個周六她們會聚在一起做題,打球或者回宿舍聊天,聊生理期、聊對未來的規劃,聊理想聊成績,她們認為彼此有種能讓一切無聊的話題變有趣的魔力。
高三那年,表姐考上大學,不過在北方;她也考了大學,在南方,離家不遠。
如果順利的話,表姐和她或許一年只能見一次,可是變故來得很突然,高三暑假表叔被拖欠工資,又在工地摔斷了腿,表姐沒辦法再繼續學業,被強迫在家里準備待嫁。
得到消息的密友上門來找表姐,她一再保證會有辦法的,求她不要放棄上學:可是那時候,就連北上的800塊車費對表姐而言都是天價。她實在沒希望,請求她原諒自己。
“對不起、對不起……”表姐在她懷里哭了很久,反反復復只說過這三個字。
表姐說,上大學對女孩子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我想,不能上大學真的讓表姐覺得天塌了吧。
那天晚上,表姐留了她在家。表姐家已經住不下人了,幸好我這個時候也是留守兒童,但我已經十四了,不知道還算不算兒童的范疇。因我家沒有家長在,奶奶和表弟睡在最好的房間,我睡在老舊的房間,此外還有還有一間空置的側房,只有我母親和父親回來后,我奶奶和我去睡,我得把房間讓給表弟。
這天,我頗有眼力見地說,我去說側房,把老舊的房間騰給她們。表姐很感謝我沒讓她用最差的房間招待她的朋友。
那一夜里,我睡得很熟,直到半夜里發出尖叫,第二天一大早,奶奶召集村里人和表姐的母親,在村里的最大最廣的田地里,放一輛木質推車,讓人綁著表姐和她的朋友放在中間,任人圍觀。
我在人群,尚且不知道前因后果。
在人不那么多的時候,我聽見表姐說,她不想結婚,她不想自己只是作為交換彩禮的東西活著。她的朋友也說,她也不想,既不想是交換錢財的貨物也不想表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