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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雪凝沒有辦法不去喜歡上,那樣脆弱的,敏感的,可愛可憐的,美麗狡黠的,永遠為他思慮著想的,他的觀觀。
而這點點滴滴的喜歡,日積月累,匯成山海,也終于變成了珍愛。
直到——那日。
“這是當初你哥哥交給我的那張畫卷,他私下于我說,你病中垂危一直念著觀觀二字,只怕是被惡魘壓身。后來,那闞虛元君也曾私下與我母親交談,說你當時確實是被鬼迷了心智,幸得她到,才能撿回一條命。”
“先前我只道是尹老大人的公子在你院中養病,后來聽你說觀觀二字,這才警覺起來。”
“雪凝,我自知貪食寒食散,已經時日無多,可你正是風華正茂之時,不該再誤入迷潭。依我來看,不如……咳咳咳……不如再請國師去你府上一趟,將這孽障一舉擒下,也好……讓你我安心啊!”
那個夜晚,薛雪凝在裕親王府里,看清了蕭梓逸攤開的畫卷上人的長相。
那眉眼身段,天下再難找出第二個人,右下角的朱紅印章上,刻得正是“秦觀”二字。
畫上的人,確實是觀觀。
用筆畫法,確實出自他自己。
也應了此前慶寶說的話,那畫像是他親筆所畫,上頭還蓋了他的私印。
薛雪凝一個人獨坐了許久,他知道,蕭梓逸的一番好意他本該受之。可就算尹芳舟當真就是秦觀,就是那個當初害他命懸一線的惡鬼,難道當真要讓他親手殺了他的觀觀嗎?
……
他騙不了自己,他做不到。
薛雪凝垂下眼簾,看著眼前的少年忙前忙后,叫人又是端水,又是拿藥,還小心幫他處理膝蓋上傷口。
“夫君這是怎么了?”
“好了,這會子上了藥,就請病假在家里歇幾天吧。他們要去東陵就去,終歸是攔不住的。”
觀觀眼中的心疼和無奈,不似作偽,一如平常里對他的體貼關懷。
薛雪凝想起蕭梓逸病倒前,曾與他反目:“雪凝,道不同不相為謀,你不想做的事我不會怪你。可寒食散,你若再查下去,休怪我不念往日之情。”
他也記得偽帝登基的前一夜,他在父親書房一隅,偶然間于翻落的香爐灰燼之下,發現了未被徹底燃燼的罪證殘片。
彼時他的父親,面容依然莊嚴可信,毫無破綻:“孩子,放寬心,一切都交給我來辦吧。”
每個人都是復雜多面的,到底哪一刻是真實,哪一刻是假的?
薛雪凝自認并非圣賢,難免藏有私心。
雖知友不同道,然情義難舍,不忍輕別離;雖知妻為鬼魅所化,然情深似海,不忍加絲毫之傷;雖知父冒天下之大不韙,然念養育之恩浩蕩,始終不忍苛責。
最終也只能——寧教天下人負我,休教我負天下人。
前番種種,皆是他錯。
千刀萬剮,皆該他受。
是他難舍,是他不忍,是他不能,是他心存私念,不懂得放手順應天道!
這世間,本該無人懂他所思所想。
偏偏生出一個風流靈巧的秦觀,日日陪伴,時時紓解,讓他得以在壓抑的塵世中留有一席喘息之地,若真傷了秦觀,那與親手殺了他又有何分別?
就算秦觀從未愛過他,就算一切只是謊言……
他,甘之如飴。
薛府舉家遷離蓮城的那天,薛雪凝親手將昏睡中的觀觀送上馬車,望著那張安穩的睡顏,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某個雨夜兩人挑燈看書的情景來。
那一夜,雨檐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觀觀整個人嵌在他懷中躺著,昏黃的燭火下,年輕姣好的面容若隱若現,那筍尖似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又下意識放在口中細咬起來。
薛雪凝聽著雨聲,手指溫柔把玩著少年及腰的青絲瀑布,心中從未有過如此安寧。
觀觀看的那本書是舊街淘來的,封面殘破,沒有名字,上面幾個鬼怪故事倒是不落俗套,常看常新。
尤其第三篇,講的是一個畫皮鬼打扮成美少年,哄騙書生離家出走,休妻棄子,最后還想挖出書生的心來吃,卻反倒被路過道士一桃木劍刺死的故事。
故事最后,書生捧著畫皮鬼的皮傷心不已,觀觀每每看到此處便要氣惱一番,大罵那書生貪生怕死。
觀觀:“那于洪是鬼,不吃人心會死的。細想想,能夠在最愛他的時候為他而死,這不正是話本里常寫的至死不渝嗎?若我是鐘書,必定不會猶豫半分,只叫于洪吃了我的心便是,總好過情人被那老道一劍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