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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指著一旁的朱瓊,昂首對著兗州城樓高聲道:“朱瑾聽好了!鄆州軍已在曹州全軍覆沒!你別指望你那個笨蛋大哥來救你,他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識相點!向你堂哥朱瓊學學,趕緊獻城歸降,我可保你榮華富貴!再頑固不化,何懷寶就是你的下場!”
躲在眾軍士身后的朱瑾探出頭向城下的朱瓊看了一眼,臉色蒼白。
當夜,朱瑾派出的使者來到了朱溫軍中,送上金銀珠寶和一封言辭懇切的求降信。信中極盡獻媚,最后說,為表示投降的決心,決定先把兗州的符印送上,希望讓堂兄朱瓊來取。我和朱瓊兩兄弟也好久沒見面了,順便也讓我們敘敘舊。
朱溫大喜,自己從來沒用過攻心計,沒想到一用就靈。當即派遣部將劉捍陪同朱瓊前往兗州領取符印。
朱瓊二人連夜趕到城下,只見朱瑾單馬立于橋上,揮手對劉捍說:“劉將軍,可否讓我堂兄一人前來,我有私話與兄相告!”
朱瓊見到朱瑾,激動得熱淚滿面,聽朱瑾有話要對自己說,心頭一熱,當即拍馬而上。劉捍一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立在當場。
朱瓊騎著馬剛上浮橋,橋下突然沖出一團黑影,還沒等看清那人面目,已被一棍擊落馬下。隨即城內涌出一群人,把朱瓊拖進城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立在一旁的劉捍還沒做出任何反應,那浮橋已被拉起,隨即兩扇城門“砰”的一聲關得嚴嚴實實。
劉捍這才知道上了當,失魂落魄,匹馬奔回軍營報信。
等朱溫提兵趕到,還沒等靠近,城上箭如雨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被人從城樓上拋了出來。朱溫定睛一看,正是朱瓊人頭。
朱溫抬起頭看了一眼兗州城,心里怒火熊熊。他很清楚,朱瑾對他的堂兄祭出的這無情地一刀,就像一個宣言。這個人和這座城永遠也不會對自己投降。
3.張惠的攻心計
兗州和鄆州就像兩根卡在朱溫喉頭的魚骨頭,讓他焦躁難耐。
雖然朱瑄、朱瑾屢戰屢敗,但這兩兄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抱定了跟他磨到底的念頭。此時天下局勢瞬息萬變,楊行密在淮南日益壯大,李克用在河東越戰越強,一南一北兩大勢力對朱溫形成了巨大的威脅。更讓朱溫擔心的是,如今朝廷內部風云詭譎,各種政治勢力的斗爭日益激烈,長安已經變成一個巨大的火藥桶。朱溫隱隱感到,一場巨變即將到來,而當這場變亂到來之際,自己又將如何應對?
齊魯戰場牽扯了朱溫太多的精力,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要全力以赴拔掉這兩根肉中刺,然后抽身應付即將到來的更大危機。
朱溫留下龐師古、葛從周繼續圍攻兗州,自己則率主力再度北上,誓要拿下鄆州城。
汴州軍潮水般地涌向鄆州城頭。朱瑄絕望地站在城樓上,揮舞著長劍,聲嘶力竭地呵斥著自己的部下。他很清楚,一旦城破,自己將死路一條。如今唯有拼命死守,然后期盼兗州的救援。
可惜這一次,兗州的援兵來不了了。聽說鄆州再次告急,朱瑾已兩次派部將突圍,企圖北上救援。軍隊剛一出城就遭到龐師古、葛從周等人的猛烈攻擊,兗州損失了數千人,還是無法突出嚴密的包圍圈。
朱瑾看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汴州軍,仰天長嘆,這一次誰也救不了他的大哥了。
而此時,鄆州攻防戰已經進入高潮。守軍損失過半,剩下的人面對必敗的結局早已沒有了斗志。
朱溫決定揮出最后一擊。牛存節被委任為發起最后攻擊者。朱溫的軍令很簡單:打開鄆州城門,再來見我。
牛存節帶著攻城的軍隊一大早就出發了。不過他并不急于進攻。現在的鄆州就像一個垂死的人,他只需要是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刺出致命的一刀。
他和部將王言商量,正午時分是守軍最疲憊的時候,就在那時候發起進攻。王言攻東北門,牛存節則主攻西北門。計劃停當,兩人帶兵把渡船藏在城西北的隅濠中,待午時一到,就用船渡過護城河,展開攻城。
王言和他士兵們蜷伏在冰冷堅硬的壕溝內,眼巴巴地盯著逐漸升起的太陽,等待著進攻時間的到來。
巨大的喧嘩聲突然從鄆州城方向傳來。王言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顯然還沒到正午,這不是進攻的信號。
更大的喧嘩聲又從他們的背后傳來,那是自己軍營的方向。這些茫然的士兵面面相覷,不知道外面到底發生了什么變故。
王言憋不住了,他帶著幾個士兵悄悄爬上壕溝,扒著溝沿向后看去,汴軍大營里竟然冒出了滾滾濃煙和巨大的火柱。
再看鄆州城頭,幾乎所有的敵軍士兵都跑到了城頭來看熱鬧。他們看著大火在汴軍大營里迅速蔓延,個個高興得手舞足蹈,發出得意的大笑。
王言和他的士兵就這樣悲劇性地被夾在了兩軍陣中,后面是莫名其妙的大火,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敵軍。在這樣的情況下,這支埋伏的汴軍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埋藏到深深的壕溝中,一旦被發現,暴雨般的利箭會把他們頃刻射成刺猬。
喧嘩仍在繼續,遠處鄆州城頭的哄笑聲更大了。王言的士兵躺在冰冷的壕溝里個個呆若木雞,大氣也不敢出。
王言呆呆地看著壕溝里蒼黃的泥土,憂郁地思考著。進攻?在箭雨中死路一條。跑回去救火?會被弓箭射爛屁股,搞不好還會被暴躁的朱溫砍了腦袋。貌似最保險的就是繼續窩在這條土溝里面裝作什么也不知道。
就在王言還在繼續糾結地頭腦風暴的時候,他的眼睛忽然恍惚了。面前的黃土晃動起來,而且越來越厲害。
王言揉了揉眼睛。他并沒有做夢,大地在晃動。然后,他聽到了猛烈的戰鼓聲和巨大的吶喊。
這支在土溝里趴了整整半天的軍隊探出了頭,他們看見沖天的塵土和巨大的濃煙正從鄆州城西北騰空而起,濃煙后是潮水般的軍隊,高舉著刀槍在猛烈的箭雨中向城樓沖鋒。在這支軍隊中飄揚著無數面戰旗,寫著大大的“牛”字。
牛存節已經開始攻城了!
王言如夢初醒般地站起來,抖了抖僵硬的雙腿。他抬起頭,強烈的日光照得他有些眩暈,顯然時辰已經過了正午。
又呆立半晌,王言才猛然醒悟,他唰的一聲拔出腰刀,厲聲叫道:“牛將軍已經開始攻城!兄弟們,沖啊,殺進鄆州城!”
這條一直死寂著的壕溝終于蘇醒了。士兵們擂起戰鼓,揮動著戰旗,涌上木船,拼命向護城河對面劃去。
城西北的喊殺聲更加熾烈,王言急得冷汗直冒。朱溫治軍一向嚴明,要是貽誤了戰機,這整支軍隊都沒有好下場。
王言帶著士兵終于渡過了河,他們來不及收拾木船,拾起武器,向城門沖去。
城下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尸體和被檑炮砸出的巨大土坑。王言帶著這群士兵沖到城下,然后開始手忙腳亂架起云梯。
就在此時,那兩扇巨大的城門竟然緩緩打開了。接著是一聲凄厲的慘叫,一個鄆州將領從城門后面飛了出來,正好掉在王言面前,鮮血濺了他一身。
王言呆立當場。一員大將騎著戰馬,提著長刀,緩緩踱出城門。
“你來晚了,王都將。”牛存節拍了拍臂甲上的血跡,笑道。
乾寧四年(897年)正月二十日,朱溫大將牛存節率部攻破鄆州,天平軍節度使朱瑄喪命。
鄆州剛一得手,朱溫即令屯兵兗州的龐師古、葛從周發起進攻。事不湊巧,此時朱瑾與河東大將李承嗣正出兵到豐縣、沛縣一帶搜括軍糧馬料,為長期抗戰做準備。汴州大軍一圍城,沒有了主心骨的兗州城內頓時大亂。
朱瑾的兩個兒子都是花花公子,沒了老爸撐腰,早已慌作一團。留守將領康懷英雖然是名勇將,但見大勢已去,也不愿意給朱瑾一家當炮灰,于是軟硬兼施,逼著朱家二位公子獻出兗州投降龐師古。
還在沛縣大肆搜刮的朱瑾驚聞兗州失陷,只好與李承嗣率領部下奔往沂州(今山東臨沂東南)。沂州刺史見朱瑾已成喪家之犬,于是關閉城門,拒絕其入城。朱瑾沒辦法,一路退往海州(今江蘇連云港市西南)。
龐師古顯然不肯善罷甘休,指揮大軍一路窮追,沂州、海州、密州(今山東諸城)相繼落入汴軍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