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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戰局異常敏感的朱溫立即感覺到了危險。現在他教訓李克用的目的已經達到,如今西征在即,沒有必要陷入兩面作戰的局面。朱溫立即傳令解除對太原的包圍,讓氏叔琮回師潞州,朱友寧回師河中。
接到撤軍命令,上次因為匆忙撤退險些遭到滅頂之災的氏叔琮這次多長了個心眼。為了避免被晉軍追殺,氏叔琮事先在撤軍的道路旁留下部分戰馬,伏下數十面軍旗,迷惑敵人。
氏叔琮現在對疑兵之計用得是得心應手。尾隨追擊的晉軍見到戰馬和戰旗,果然懷疑有詐,扭頭便退。梁軍得以安然撤軍。
天復二年(902年)五月,準備妥當的朱溫親率精兵五萬,再度西征。
他相信,他實現夢想的地方不在北方那個蠻荒之地,而在延續了大唐王朝三百多年龍脈的關中。
消息傳來,鳳翔陷入一片恐慌。李茂貞決定殊死一搏。他集結了所有還能戰斗的軍隊,親自帶隊,沖出城門,一路向東,企圖與梁軍主力在野外決戰。
朱溫帶著大軍剛剛達到虢縣(今屬陜西寶雞市),和紅著眼睛前來決斗的李茂貞不期而遇。
鳳翔的軍隊散布在平原上,開始發動進攻。
在朱溫看來,這樣的進攻堪稱可笑。這支軍隊明顯缺乏戰馬和騎兵,大部分都是靠兩條腿跑路的步兵士兵。由于缺乏訓練,鳳翔軍沖鋒時,戰斗隊形松松垮垮,那些士兵的臉上布滿了恐懼,完全看不到他們對戰斗的渴望和對勝利的信心。
對他來說,要對付這樣一支軍隊,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王彥章出馬了。當他揮舞著那支巨大的鐵槍向敵人沖去的時候,仿佛卷起了一股巨大的旋風。
用不完的精力,永遠不知道害怕,對戰斗和殺戮有著天生的癡狂,真像極了年輕時候的自己。看著這位日益成熟的愛將,朱溫不禁得意地點點頭。
王重師也出馬了。這位沉默寡言的將領一旦沖上戰場,便立刻搖身一變成了悍不懼死的惡魔。
當年進攻濮州,王重師抱病上陣,親率精兵,持短刀突入敵城,與守軍肉搏。等攻下城池,王重師已身受九處創傷,血染戰袍,奄奄一息。朱溫急得大呼:“雖然奪下濮州,卻失去驍將!氣煞我也!”在名醫的精心調理下,王重師最終死里逃生。在朱溫看來,王重師頗有當年東漢開國第一勇將賈復之風。
梁軍中有這樣的驍將,加之朱溫的親自指揮,哪里是軍紀渙散的鳳翔軍能抵擋的。
雙方接戰不多時,李茂貞的軍隊就從進攻方迅速變成防御方,接著又很快轉入潰退。梁軍多路齊出,猛烈追殺,岐軍大敗,被斬殺一萬余人,剩下的全部跟著李茂貞狼狽逃回鳳翔,再也不敢出城。
朱溫帶著大軍繼續西進,一路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兇悍的梁軍就像推土機一樣,把李茂貞留在鳳翔附近山頭的數十座軍營一一鏟平。
朱溫會合了留在附近監視敵軍的康懷英,再次把鳳翔城重重包圍。
這次,朱溫是下定了決心要徹底制服李茂貞。為了圍困鳳翔,朱溫下令繞城挖掘起長長的壕溝,在壕溝外立起繩網,再在網上懸掛警鈴,甚至還放置了上千條警犬。這樣,有任何風吹草動,梁軍都能第一時間發覺。
經過這樣的布置,鳳翔已徹底成為朱溫的網中獵物,甕中之鱉。
圍而不攻,拖垮對手,朱溫已打定算盤。他相信,要不了多久,李茂貞就會崩潰,把皇帝乖乖交到自己手上。
軍帳內,朱溫抓起一杯剛剛燒熱的馬奶,一飲而盡。滾燙的汁液滑過他的咽喉,滾入他的食道,鉆進了胃里。他張開嘴,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淡淡的白色氣體從口腔散發到空氣中。他喜歡這樣的感覺。
火熱的觸覺刺激著他的身體,讓他覺得自己依然充滿活力,讓他覺得自己身體依然在他掌控之中。
他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信步走出帳外。
眼前是縱橫交錯的溝塹,一眼望不到邊的營盤,還有密密麻麻的刀槍和迎風飄展的戰旗。從圍城到現在,轉眼三個多月過去了,沒有李茂貞氣急敗壞的來信,也沒有要求他退兵的偽詔,更不見守軍試圖突圍的跡象,整座鳳翔城就像睡著了一樣。
這座城市和他庇護下的人們似乎都在麻木地等待著那個終將到來的命運。這就像一只被大網網住的獵物,當它發現對抗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的時候,不再哀號,也不再掙扎,只是靜靜等待被吞噬的那一刻。
之前,他已分兵攻打李茂貞治下的鳳州、隴州、成州,而岐軍幾乎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梁軍兵不血刃就拿下了這三座城池。現在除了被巴蜀王建渾水摸魚奪去的幾個州縣,李茂貞的地盤已經被他蹂躪得差不多了。讓朱溫詫異的是,這個人竟然既不出戰也不投降,而是老老實實地把頭縮進龜殼內,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龜縮不動。
朱溫有些擔心。他擔心的倒不是李茂貞有什么詭計,這個人已經是一條死魚,就算翻身也還是死魚。他擔心的更不是皇帝的安危,長安城中還有一大幫皇族子弟,如果唐昭宗死了,不愁找不到傀儡接替。他擔心的是自己的士兵。一支視戰場為生命的軍隊最怕的就是消磨斗志,長此以往,他的士兵恐怕會失去戰斗的熱情。
想到這里,他轉過頭,對身邊的衛士道:“傳令各營主將,到我帳內議事!”
不多時,所有的將領都畢恭畢敬地站到了他面前。朱溫笑了笑:“各位辛苦了。自我軍西征以來,已逾數月,如今即將入冬,天氣轉寒,士兵疲勞,我意暫退兵回汴州,諸位覺得如何?”
欲擒故縱,這是朱溫的老伎倆了。他當然不想就這樣退兵,只是激將之法而已。
“大王不可!”不出意料,朱溫話音剛落,已經有兩個人站了出來。
河中親從指揮使的高季昌、左開道指揮使劉知俊都是朱溫的心腹愛將。二人幾乎同時出來表示反對。
“大王西征勤王,天下側目。如今李茂貞已成甕中之鱉,大王何故半途而廢?”
“李茂貞做縮頭烏龜,堅守不出,長期圍困,恐怕也不是辦法……”朱溫故作憂愁狀。
高季昌當然不會放過這個表現的機會。看著朱溫這樣說,急忙上前一步,擠眉弄眼道:“在下倒有一計。”
“哦,何計?”
高季昌原本只是汴州商人李七郎的一個家奴,打得幾手好拳腳。后來李七郎巴結上了朱溫,被收為義子,改名朱友讓,由此平步青云。高季昌受到啟發,求朱友讓收他當干兒子,由此被推薦到朱溫軍中,成為朱溫的親隨牙將。高季昌這個人會見風使舵,也有兩手功夫,這些朱溫是知道的,但沒想到這個人還能提出破敵妙計。朱溫當下也好奇起來。
高季昌清了清嗓子,娓娓道來:“大王可以重金懸賞招募勇士,混入城中,散布消息,說我軍糧草已盡,即將退兵,營中只留下傷殘病患。李茂貞必然出兵來攻,那時可乘機將其聚而殲之!”
朱溫頓時對高季昌刮目相看。想不到這個大字不識的武夫還真能想出招來。
“此計甚妙!這件事就交給你了,速速懸賞招募勇士,以成大功!”
“謝大王!”高季昌眉開眼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個道理在哪里都適用。高季昌很快就找到一個叫馬景的士兵去完成他的計劃。
當天午后,馬景跟著一隊梁軍騎兵繞城巡視。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馬景忽然一提馬韁,沖出大隊,狂奔至城門,大呼小叫,要求投誠。
這個突如其來的降兵立刻被帶到了李茂貞面前。馬景繪聲繪色地向李茂貞描述了梁軍大營內的情況。焦頭爛額的李茂貞聽了,就像一個即將淹死的人發現了救命稻草。如果這個人說的是真的,現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軍營內駐扎的不過是濫竽充數的老弱傷兵,主力其實已經悄悄撤走。
李茂貞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值得冒險一試。再困下去,他的部下馬上就要斷糧,不出戰也是死,與其困死,不如搏命一試。
入夜,鳳翔城門大開,岐軍蜂擁而出,向梁軍大營發動了進攻。岐軍士兵們巴不得立即沖進敵軍營帳,去搶奪那些還沒來得及運走的糧食。
這些饑餓的岐軍士兵們沒有想到,靜悄悄的軍營內迎接他們的并不是渴望已久的大米和饅頭,而是一場血腥的殺戮。
5.再造奇功
突然爆發的戰鼓聲撕裂了寂靜的深夜,整座鳳翔城都被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