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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步踏過被自己征服的土地,確實是一種巨大的滿足。
前方卷起一股塵土,數匹快馬疾馳而來。來者見到朱溫帥旗,翻身下馬,幾步搶到朱溫馬前跪下,呈上一封密信。
這是朱友寧從前方發回的戰報。
朱溫滿面含笑地展開來信。之前他已經得知朱友寧在齊州、兗州連敗青州軍,這會是好侄兒送來的第三份捷報么?
讀著來信,朱溫的笑容凝固了。顯然,朱友寧在博昌遇到了麻煩。博昌之戰已經進行了一月有余,梁軍卻未能再進半步。
“劉捍何在?”朱溫猛然大喝道。
他身后一員將領顫抖了一下,急忙催馬上前,聽候軍令。
“你即刻趕往博昌,替我監軍!告訴朱友寧,我到之時若還不能攻下博昌,有他好看!”
“是!”劉捍大聲應道。隨后再不敢耽誤,揮鞭策馬,疾馳而去。
劉捍此人思維敏捷,又長得儀表堂堂。當年梁兵圍攻定州,劉捍以一騎入慰城中,招降守將王處直。圍攻鳳翔之時,朱溫派他入城見駕,劉捍昂首進城,面見皇帝,李茂貞也不敢動他分毫。
讓他去前線督戰,可謂正當其用。
素以威嚴著稱的劉捍帶著朱溫的狠話來到朱友寧面前,確實把這位年輕的將軍嚇得不輕。
朱溫軍令如山,這是人人都知曉的。如果真的攻不下博昌,到時候絕對吃不了兜著走。朱友寧急了,他決定拿出狠招來。
兗州、鄆州一帶的老百姓都被發動起來。十余萬壯丁在各地官吏的帶領下浩浩蕩蕩來到了陣前。
這些可憐的老百姓們很快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戰爭。他們牽著牛驢,背著籮筐,在士兵們的呵斥和恐嚇中向城南涌去。
按照朱友寧的命令,他們要在城南用土石修筑起一座高山,那樣,梁軍的攻城火力將毫無阻攔地對著守軍傾瀉。
守城士兵很快注意到了這群向城南涌來的人潮。猛烈的射擊開始了,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在箭雨中哀號著,扭曲著,抽搐著。但更多的人踏著尸體涌了上來。他們別無選擇,要么沖破箭雨,卸下身上的土石,要么被監工的軍士毫不留情地殺死。
這場攻城戰變成了十萬老百姓與守軍的悲壯對決。鮮血染紅了蒼茫的大地,生命在此時變成了上天給人們開的黑色玩笑。這些人的生命不是用來享受這個世界,他們成了政客們互相廝殺的工具。
這座用鮮血和肉體搭成的土山終于完工了。這座黑壓壓的高山就像一只吸盡了人血的惡魔,居高臨下地惡狠狠俯瞰著那座小小的城池。
守城的士兵們幾乎同時意識到,這座城是肯定守不住了。他們面對的是一群沒有規則,沒有人性的瘋子。
但這場恐怖的活劇在此時才剛剛達到高潮。隨著梁軍中一聲令下,所有守城士兵看到了讓他們目瞪口呆的一幕。
那些剛剛用生命完成了攻城土山的老百姓們竟然被驅趕著,向博昌城涌了過來。士兵們驚呆了,面對著這鋪天蓋地而來的黑壓壓的人潮,他們甚至忘記了射擊。
近十萬老百姓就這樣在守軍的眾目睽睽之下被趕進了博昌城下的壕溝,然后被全部活埋。那條巨大的壕溝轉瞬之間被十萬血肉之軀填平了。
在這些悲慘的老百姓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們肯定感受到了人世間最深的邪惡。或許,離開這個世界對他們而言反而是一種解脫。
當朱溫馬踏中原,享受著他的子民們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的時候,那些激動的老百姓們肯定不會想到,就在數百里外的那座不知名的城市,這個統治者的軍隊正在制造著這樣一出慘絕人寰的悲劇。
而博昌城下,就在守軍們震驚得幾乎窒息的時候,驚天動地的戰鼓響起,從土山上射來無數的利箭,砸來無數的巨石。梁軍的總攻開始了。
如狼似虎的梁軍士兵睜著血紅的眼睛,舉著雪亮的戰刀,像瘋子一樣踏過尸體填平的壕溝,撲向了這座小城。
博昌守軍的意志徹底崩潰。
朱友寧終于進入了這座抵抗了他整整一個月的小城。他決定向青州人展示他的鐵血手腕,徹底摧毀抵抗者們的意志。他下令屠城,將這座城里所有的軍民,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屠殺。
鮮血浸透了整個博昌城,被殺者的尸體被拋進了城外的小河,江水為之變色,清河為之不流。
兩百多年前,著名詩人駱賓王曾經為他深深眷念的博昌父老寫下了文采飛揚情深切切的《與博昌父老書》:“風月虛心,形留神往;山川在目,室邇人遐。”如果他的在天之靈目睹這場人間慘劇,不知道這位視博昌為第二故鄉的著名才子九泉之下會作何感想。
朱友寧的暴行震驚了整個青州。青州軍民無不人心惶惶,如末日來臨。
兇悍的梁軍乘勢攻下淄州,大軍進抵青州城下。
連戰連捷的朱友寧如今信心爆棚,他判斷青州軍已成甕中之鱉。于是索性分兵三路,一路圍攻青州,一路進攻萊州(今山東萊州市),而自己則親率一支兵馬直撲登州(治今山東蓬萊)。
但讓朱友寧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認為王師范已瀕臨崩潰的時候,淮南軍竟然趕到了登州戰場。領軍的將領叫王茂章。
對朱友寧這頭初生牛犢來說,王茂章這個名字跟其他被擊敗的青州將領并沒有什么不同。朱友寧沒有絲毫猶豫,繼續領兵向登州發動攻擊。
但對王師范來說,淮南軍的及時趕到就像給他打了一針強心劑。特別是聽說帶兵的將領是王茂章,更讓他分外欣喜。王師范早就聽說過此人的名頭,王茂章以勇武多智聞名于淮南,深得楊行密器重。此人帶兵來援,對付一個朱友寧應該不在話下。
一度絕望的王師范又點燃了與梁軍一決雌雄的信心。
王師范親率登、萊二州軍隊與王茂章部會師,隨即在登州外圍的石樓布防,分別以登州軍、萊州軍布下兩道防線,淮南部隊則作為奇兵,潛伏于山后。
夜幕降臨,梁軍的進攻開始了。心高氣傲的朱友寧根本沒把敵軍的防線放在眼里,一馬當先,領兵攻擊。
梁軍大勝而來,加之主將親自上陣,士氣極為高昂,轉眼間,登州軍的防線已搖搖欲墜。
王師范臉色煞白,他策馬狂奔到王茂章處,疾道:“王將軍,形勢危急,為何還不出兵?”
王茂章瞟了他一眼,只專注地看著前方戰事,一言不發。
王師范大急,只好又奔往第二道防線查看動靜。人還沒到,只聽見一陣大嘩,前方的敗軍潮水一般涌了過來。登州軍防線已然潰敗。
退無可退的王師范一咬牙,拔刀上前,厲聲喝道:“再有敗退者,先從我尸體上踏過去!”話音未落,梁軍已蜂擁而至。
王師范領著萊州軍與梁軍陷入了血戰。
不知不覺,天已大亮。雙方仍在激戰,自知無路可逃的萊州士兵在王師范帶領下拼死不退。
山后忽然鼓角齊鳴,一員大將威風凜凜,挺槍而出,他的身后是不計其數揮舞著戰刀的騎兵。王茂章終于在最后一刻發動了反攻。
血戰了一夜的梁軍士兵即使是鐵打的漢子,此時已是筋疲力盡,強弩之末。淮南軍大隊騎兵卷地而來,梁軍頓時大亂。
“誰敢如此囂張,與我納命來!”一聲厲喝沖破了戰鼓的轟鳴和密集的馬蹄,如同一匹餓狼仰首狂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