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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喜樓上,朱溫見到了神色恍惚、面容憔悴的李曄。這個當了十五年皇帝的人,也受了十五年的罪,幾乎沒有一天能夠安穩地入睡,沒有一天能夠逃離威脅與殺戮。
“這么窩囊的人怎么可能駕馭天下?”朱溫在心里冷笑。
“愛卿此時進京,有何急事?”李曄很焦慮地看著這個面色冷峻的男人。
“李茂貞賊心不死,唆使鳳翔軍再度逼近長安。如今長安已成是非之地,朝夕不測。為了朝廷大計,老臣我無禮,請陛下東遷到洛陽!”
此言一出,死一般的寂靜。
接替崔胤的裴樞就站在李曄身后,頃刻之間變得面色蒼白。裴樞當然很清楚朱溫的用意,皇帝遷到洛陽,當然整個朝廷也要搬到洛陽。如此一來,整個唐王朝的政治核心都將羊入狼窩,被朱溫徹底控制。
但裴樞一句話也不敢說。崔胤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他犯不著自討苦吃。
李曄的臉早已變成了紫金色,表情極為痛苦。對他來說,被朱溫帶到洛陽跟被李茂貞劫持到鳳翔沒有什么本質區別。
李曄看了看朱溫,他不敢正視這個人的目光。朱溫犀利而冰冷的目光如同一把鋒利的長劍,令他無法反抗。
李曄的嘴唇無力地動了動:“既然如此……就依愛卿吧。不過……”
“陛下放心。我已命人在洛陽加緊修建皇宮,決不會讓朝廷失禮!”朱溫搶過話頭,以不容反駁的語氣說。
李曄低下頭,無奈地點了幾下。淚水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長安,見證了唐王朝三百多年的榮耀與輝煌,如今竟然要以這樣的方式黯然退場。這是不是對這個王朝和他的家族一個不祥的預示?
搞定了李曄的朱溫甚至不在長安過夜,緊急再回河中。他要用最快的方式在洛陽建起一座至少還過得去的宮殿,讓朝廷那幫子人對遷都一事無話可說。
朱溫以諸道兵馬副元帥的名義向天下各道發出命令,要求各地征調勞力工匠,籌集錢財石料,統統運往洛陽,協助建造皇宮。
命令一下,從河北到嶺南,依附朱溫的各路軍閥紛紛響應,轉眼間,洛陽已云集了民工數萬人,各類物資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
負責籌建皇宮的張全義本就是組織能力極強的一個人。如此重大的事情交給他,正是表現的時候。張全義舍了老命,晝夜不息,全力以赴。很快,在當年北魏帝國皇宮舊址之上,一座嶄新的宮殿已初具模樣。
留在河中兼顧全局的朱溫見皇宮一事進展順利,立即修書,派人趕往長安,分送李曄、裴樞。要求皇帝和朝廷立即遷往洛陽,不能再耽擱。
唯恐夜長夢多的朱溫甚至等不及皇宮落成。按照他的如意算盤,從長安到洛陽,朝廷的龐大車隊至少要走兩三個月,這段時間,宮殿差不多也就緒了。
朱溫的急不可耐足見一斑。
在朱溫的不斷催促下,唐昭宗李曄和他的龐大朝廷上路了。天復四年(904年)正月二十六日,在朱友諒率領的兩萬宿衛軍的“保護”下,李曄離開了長安皇宮,踏上了前途未卜的東遷之路。
在他的身后是長達數十里的車隊。整個朝廷都跟著他駛出了長安城門,緩慢地向東而行。當最后一輛馬車駛出長安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
黑夜吞沒了長安城。曾經繁華如夢,燈火璀璨的千年古都在這個夜里一片死寂。但這個夜晚,對于這座城市而言卻具有特殊的含義。從這一天開始,長安作為中國王朝首都的歷史戛然而止。
從西周周武王定都鎬京到今天,長安作為十三個王朝的首都總計一千零七十七年。但自這個夜晚以后,這座有著輝煌歷史的城市再也沒能成為此后任何一個王朝的首都,他就這樣從中國政治舞臺的中心黯然謝幕,隱退到歷史的幕后。
回望著遠去的長安城,李曄悲從心起。他看著身邊那些呆若木雞的侍從,對他們說:“你們聽說過‘紇干山頭凍殺雀,何不飛去生處樂’這句話嗎?”
眾人都茫然地搖搖頭。
“紇干山上的麻雀即使凍死也不愿意遷徙到溫暖的南方,那是因為只有在故鄉才能找到快樂啊!麻雀尚且如此,更不用說你我!今日一去,不知何處才是歸宿!”
侍從們呆呆地看著淚如雨下的皇帝。他們從來沒有想到過,堂堂的大唐天子竟然會淪落到連一只麻雀都不如的地步。
皇帝的車駕一出長安,朱溫便接到了報告。但他還不是放心。人雖然上路了,只要一天沒進入洛陽,這皇帝還有可能逃出他的手心。
最要緊的一件事是絕了他的退路。
在朱溫的密令下,留在長安的梁軍開始動手了。以支援洛陽修宮殿為由,梁軍士兵們沖進了空蕩蕩的皇宮,拆毀了所有的宮殿。長安城內的各個官衙甚至大的民房也沒能逃過一劫,通通被拆毀。拆下來的木料被丟進了渭河,順流而下,直達洛陽。
被拆掉了房屋的老百姓們無法安身,只好扶老攜幼,跟著朝廷的車隊向東逃難。這一路上哭聲震天,慘不忍睹。
朱溫在遙遠的西邊冷笑著。毀掉了長安,就是去除了他的一塊心病。皇帝和他的朝廷再也無路可走,只能一步步進入他精心構筑的彀中。
一個月后,朝廷的車隊終于到達陜州(今河南陜縣)。朱溫得意洋洋地專程從河中趕來迎接。
失去了最后依靠的李曄面對殺機畢露的朱溫唯有乞求。
此時何皇后剛剛在路途中產下一個男嬰,尚未滿月。李曄哀求道:“中宮剛剛有喜,月子里出行不方便,希望能在陜州停留數月,等秋后再入洛陽。”
朱溫聽了,濃眉一皺,目中精光大現。“宮中不可一日無主。陛下和皇后還是辛苦些,盡快趕到洛陽為好!”朱溫陰陰地道。
李曄別無他法,只好請朱溫隨他一起到內室見何皇后,以證明所言非虛。
看到垂頭喪氣的李曄,再看看他身后趾高氣揚的朱溫。何皇后什么都明白了。她勉強地支起身子,看著自己丈夫身后那個巨大的陰影。
“梁王來了。從今以后,我們夫婦的身家性命就全都托付給你了……”話到口邊,早已淚流滿面。
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過了好一陣,朱溫終于動了動嘴唇:“休息兩天,繼續趕路吧!”言畢,轉身便走。
何皇后清晰地看到,朱溫轉過身的那一瞬,用一種惡毒的眼神狠狠盯了一眼她懷里的孩子。
巨大的恐懼涌上心頭。她打了個寒戰。
此去洛陽,兇多吉少。孩子是無辜的,沒有必要讓他跟著落難。
何皇后咬了咬牙,決心趁在陜州停留的兩天,把尚未滿月的嬰兒送出去。
李曄和何皇后密托一個姓胡的陜州官員帶著幼子潛逃避難。這位胡姓官員趁夜帶著皇子回到了他的歙州老家,并將小皇子改李姓為胡姓,取名昌翼。
百余年后,胡昌翼的后人胡士良赴南京,途經西遞,被這塊避風納氣、景色宜人的風水寶地所吸引,于是舉家遷居西遞。又過了數百年,胡氏族人加入浩蕩的徽商隊伍,經商大獲成功,成為著名的徽州旺族。
即使是他們的后人也沒有想到,這個家族的變遷興旺竟然和數百年前那個月黑風高之夜有著那么殘酷的聯系。
見悲情牌對朱溫毫無效果,李曄徹底慌了。情急之下,他秘密派人趕往蜀中,向稱霸巴蜀的王建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