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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的女兒之前嫁給了羅紹威,不久前病故。朱溫以此為由頭,派心腹將領帶精兵千人偽裝成操辦喪事的工匠,把武器裝到口袋中大模大樣地進了魏州城。
到了晚上,梁軍齊出,突然攻進魏州牙軍府,大肆屠殺。一夜之間,魏州牙軍盡遭屠戮,被殺七千余人。
搞定了兵變的牙軍之后,朱溫親率大軍北征,擊敗了企圖趁火打劫的幽州兵。此時魏州軍已聽說了牙軍府被屠的事,一時軍心大亂,牙軍將領史仁遇乘機率部數(shù)萬人發(fā)動兵變,占據(jù)了高唐城。貝、博、相、衛(wèi)等各州先后發(fā)生牙軍將領的兵變,河北之地陷入大亂。李克用得知河北變亂的消息,立即派養(yǎng)子李嗣昭率軍南下,企圖渾水摸魚。
面對幾乎無法收拾的河北亂局,朱溫卻顯得無比強硬。
他命勇猛善戰(zhàn)的牛存節(jié)堅守邢州(今河北邢臺市),擋住晉軍。同時分配將領,領兵向各州征討亂兵。
朱溫的鐵血手腕再次奏效了。不久,高唐被攻下,史仁遇及部屬盡遭誅殺。其他各州的亂軍也先后被蕩平。南下趁火打劫的晉軍也被擊退。
感恩戴德的羅紹威跪倒在朱溫面前,淚流滿面。
朱溫的這一次出手,讓魏州人大傷元氣,卻保住了羅紹威的位置。羅紹威很清楚,自己能不能坐穩(wěn)魏州第一把交椅,全靠朱溫說了算。
面對這個掌握自己命運的老大,羅紹威全力逢迎,為了招待進入河北的梁軍,魏州人幾乎花光了家底,僅僅宰殺牛羊豬等家畜就近七十萬頭。
不過在羅紹威看來,為了能坐穩(wěn)位置,這些代價都是值得的。而朱溫如果能爬得更高,如果能更加強大,對他就更有利。
酒宴上,羅紹威突然很沖動地湊近朱溫的耳朵,悄悄對他說:“邠州的楊崇本、鳳翔的李茂貞、太原的李克用都非善類,終有狂譎之志。這些人打著興復唐室的旗號,籠絡人心,實則覬覦的是皇帝寶座,總有一天會成大禍……”
羅紹威眨了眨眼睛:“梁王應該早下決斷,順應大勢,斷了這些人的念想!”
朱溫哈哈大笑。羅紹威這個話說得很巧妙。他長期在魏州,從未涉足朝堂,可謂旁觀者清。這番話說的是朝堂中事,卻以地方軍閥的威脅說起,更有說服力。
朱溫拍了拍羅紹威的肩膀,沒有答話。但他心頭的那團火卻被這個人一席話撩撥而起,越燒越旺。
他要繼續(xù)掃蕩那些不服從他的軍閥,繼續(xù)讓那個傀儡皇帝睡不安寧,乖乖地把皇帝寶座讓給他。
是年十月,朱溫令大將劉知俊、都將康懷英出邠州,攻擊楊崇本。梁軍大獲全勝,殺敵二萬多人,奪得戰(zhàn)馬三千多匹,楊崇本只身逃脫。
從隴西高原到燕趙之地,到處都激蕩著梁軍凌厲的刀光。
十二月,蟄伏已久的李克用突然出兵潞州,進攻這個對晉、梁雙方都生死攸關的戰(zhàn)略要點。
鎮(zhèn)守潞州的是朱溫的老部下,心腹愛將丁會。在朱溫看來,丁會只要能據(jù)城堅守,足以自保。于是,朱溫令大將李周彝率部增援潞州,同時命丁會堅守待援。
但讓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情發(fā)生了,這個跟隨了他二十多年的老部下竟然不戰(zhàn)而降,向李克用主動獻城!
瞠目結(jié)舌的朱溫很快明白了。李曄被殺之時,傳言丁會就在潞州為皇帝服喪,甚至命全軍穿素衣,向洛陽方向跪拜哭祭。看來他是對我殺死唐昭宗李曄不滿。
朱溫感到了恐慌。丁會尚且如此,更不用說其他將領。如果朝廷中現(xiàn)在有個人站出來,振臂一呼,要求各地勤王,搞不好真會天下響應。李茂貞的教訓歷歷在目,決不能重蹈覆轍。
朱溫緊緊握住佩劍,他的手在劇烈的顫抖。形勢緊急,不能再等了,必須快刀斬亂麻,把唐朝皇帝趕下臺,徹底斷了那幫人的念想。
朱溫的大軍從魏州回師。這支浩浩蕩蕩的大軍在河北的廣袤原野上迤邐而行,帶著沖天的殺氣,直指洛陽。
洛陽城中,謠言四起。人們紛紛傳言,這次朱溫帶兵進京,將血洗皇宮,篡奪大唐天下。
朝堂之上,更是人心惶惶。一班朝臣都覺得大禍臨頭。朱溫一旦帶兵進京,無人能擋。而且此人一旦開殺戒便絕不手軟,除非能夠滿足他的要求。
大臣們開始輪番進宮,勸說皇帝認清形勢,及早將皇位禪讓給朱溫。
官道上,軍旗獵獵,刀光霍霍。朱溫騎在高頭大馬上,滿臉鐵青,殺氣彌漫。他的大軍已穿過燕趙之地,進入中原。
李拀面色蒼白。千里之外那正向著洛陽疾進的馬蹄聲正一聲聲敲擊著他脆弱的心臟。
唐王朝走到今天這一步,肯定不是他的錯,如今卻要他來承擔所有的后果。從高祖李淵在長安稱帝算起,到今天已經(jīng)二百八十九年。他的家族見證了這個王朝的燦爛繁華,見證了風華絕代的盛世,也見證了由盛及衰的無奈與蒼涼。
現(xiàn)在,命運之輪冷酷地轉(zhuǎn)到他的面前,而他毫無選擇。皇族的血在他身體里流淌,他卻不得不為了茍且的生命向那個人臣服。
兩行清淚無力地從他面頰滑下,他默默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個不可避免的命運的降臨。
朱溫進入了汴州城。在這里,他見到了早已恭迎在此的御史大夫薛貽矩。看到這個人,朱溫立刻明白了,這是皇帝派來傳達禪讓帝位之意的使臣。
雖然已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切真的到來之時,他的心里還是抑制不住的激動。
朱溫悄悄把那只不爭氣的左手放在身后,故意和顏悅色地問:“御史大人來此何事?”
薛貽矩忙道:“皇帝正在商議制訂詔令,效仿舜、禹禪讓帝位給殿下,特遣臣前來告知殿下,請往洛陽準備禪讓大典。”
薛貽矩說完,便急急忙忙要以君臣之禮朝拜。朱溫眼中精光一閃,很快又隱沒不見。他擺了擺手:“此事要從長計議,御史大人請?zhí)蒙险f話無妨!”
薛貽矩哪里敢依,喘了口粗氣高聲道:“殿下功德普施于天下,天意如此!”說著于階下便以君臣大禮相拜。
朱溫抬眼看了看周圍,不說同意,也不拒絕,只是微微側(cè)過身子,似乎是受了此禮,似乎又是在回避。
朱溫不急,皇帝卻急了。他這樣半推半就,更顯得高深莫測。過了沒幾天,皇帝的特使又來了。這次級別更高,來了個叫柳燦的宰相,再次懇請朱溫前往洛陽,準備禪讓大典。
朱溫還是跟上次一樣,不拒絕也不應允。
朝中大臣們一看,不來真格的看來是不行了。于是群臣一起出馬,聯(lián)合奏請皇帝下詔退位,禪讓帝位給朱溫。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把曾經(jīng)在皇帝面前誓死效忠,千秋萬代的豪言壯語丟到了九霄云外。
李拀巴不得趕緊丟掉皇帝這個沉重的包袱,把這個爛攤子甩出去。見文武百官們既然都這樣說,立刻順乎民意,下詔將皇位禪讓給朱溫。同時命宰相張文蔚為特使,帶領文武百官,帶著國寶、玉冊、金寶等前往汴州奉迎朱溫。
朱溫終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劇情。這是皇帝和滿朝文武硬把皇帝寶座讓給自己的,不是我朱溫豪取強奪來的。
不管天下人怎么想,至少,表面上得是這樣。
天祐四年(907年)三月,這場荒誕的禪讓戲到達了高潮。宰相張文蔚帶著滿朝文武,護送著傳國玉璽、禪讓詔書,連同皇帝專用的車架,浩浩蕩蕩從洛陽出發(fā),前往汴州,請求朱溫接受禪讓。
曾經(jīng)威望及于四海的大唐王朝,可憐在他的最后時刻竟然要以這樣卑躬屈膝的方式來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
是年四月,朱溫身穿袞龍黃袍,頭戴珠玉大冠,在文武百官的簇擁下登上了大梁城中的金祥殿,在象征著至高無上權(quán)利的龍椅上接受朝拜。
本書開頭的一幕出現(xiàn)了。數(shù)百名身著錦袍的朝臣轟然跪地,三叩九拜,高呼萬歲。端坐在龍椅上那個人,目光陰冷而貪婪。極度的興奮,讓他的面孔變得扭曲,左手還在習慣性地顫抖。他知道自己創(chuàng)造了后世將大書特書的歷史。延綿近三百年的大唐帝國被他親手終結(jié),一個新的時代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