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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承業原是唐朝外派河東的宦官,當年朱溫對宦官勢力趕盡殺絕,李克用卻冒險相救,不僅保住了他的性命,而且加以重用。對李家,張承業自然是感恩戴德,誓死效忠。現在聽太夫人這樣說,張承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聲道:“老臣受命于先王,言猶在耳。聽說李存顥、李克寧之流想叛國投敵,我一定竭盡全力,輔佐大王掃除奸佞!”
在張承業的幫助下,李存璋等人堅決地站到了李存勖一邊,尋機設下伏兵,誅殺了李克寧、李存顥等人,化解了一場巨大的危機。看著李克寧的人頭和眾人敬畏的目光,李存勖知道,現在再也沒有人敢質疑他成為河東的新主人。
蒼茫原野上,李存勖騎著高頭大馬,傲然向南。他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鐵甲精騎。從這一天開始,他將躍馬舞刀,開始屬于他自己的征戰天下之路。
十五年后,李存勖在魏州稱帝,建立后唐。這個由沙陀人建立的王朝成為那個風云詭變的亂世中,武力最為強盛,控制疆域最大的政權。而李存勖,也成為五代歷史上最為接近統一天下的那個人。
然而,僅僅數年之后,這位最有希望一統天下的王者,卻驟然迷失在那個詭異的亂世。他的威望與權力就像泡沫鑄就的高墻般轟然倒塌。他用半生完成了父親的遺愿,贏得了家族的榮耀,卻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失去了天下。
到底是什么,讓這位年紀輕輕的天才臨危受命,橫空出世?到底是什么,讓這位曾經的王者突然走向沉淪和毀滅?我們不妨讓時鐘回到故事開始的地方,翻開那一頁頁被硝煙和鮮血塵封的歷史,去探究這位迷失的王者內心深處的秘密。
2 飛翔的男孩
公元885年,李克用和他的“鴉兒軍”借鎮壓黃巢起義之機攻入中原。這支黑衣黑甲的鐵騎大軍以摧枯拉朽之勢席卷關中,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幾無人能擋。不久,李克用攻入長安,縱火大掠,唐僖宗倉惶出逃。當李克用在戰場上風光無限的時候,他的兒子在太原降生了。按照史書上照例會有的神異記載,據說李存勖的母親曹氏懷孕時曾夢見一個身穿黑衣,手執扇子神仙在身邊伺候。分娩之時,整個宮中紫氣奔涌,氣象萬千。
聽說自己得了個兒子,李克用欣喜萬分。得到消息的當天,李克用拋下軍隊,只帶少數親隨連夜返回太原。
一夜星辰一夜風。那一晚,披著厚厚的戰甲奔馳在蒼茫原野上的李克用,肯定感受到了滿腔的豪情,感受到穿越百年的激越與狂喜。
沙陀族人,朱邪一脈,他們曾經面對了太多的強敵。西方的吐蕃,北面的回鶻,還有東邊的中原王朝,但從來都沒有人敢于忽略和藐視他們。
唐德宗貞元年間,沙陀族人遇到了強大的敵人。吐蕃兵團從西邊的高原上席卷而來,將沙陀族的土地全部占領。面對實力遠遠強于自己的吐蕃兵團,極有血性的沙陀部落卻不得不成為吐蕃貴族的奴仆。當時的首領朱邪盡忠不堪受辱,趁吐蕃與回鶻混戰的機會,率領全族人毅然擺脫吐蕃的控制,向東遷移。無數吐蕃騎兵揮舞著雪亮的彎刀,漫山遍野,窮追而來。在陡峭險峻的石門關前,朱邪盡忠拔出了長刀。藍天白云,峭壁雄關見證了這一場悲壯的戰斗。朱邪盡忠和他的數百名親兵倒在了關前。他們的尸體層層疊疊,鮮血染紅了蒼黃的大地。
沙陀部落的首領朱邪盡忠戰死關前,但他的族人卻得以穿越石門關,安全進入河西走廊以東的甘南地區。他們在朱邪盡忠的兒子朱邪執宜的率領下,到達鹽州,投奔唐河西節度使范希朝麾下。沙陀族人逐漸聚集到他們新的安身之所,漸漸的,他們擁有了戰士萬騎,個個驍勇善戰,“沙陀軍”的名號開始響徹邊野。
唐懿宗咸通年間,唐王朝討伐龐勛,朱邪執宜的兒子朱邪赤心率沙陀軍隨同出征,立下赫赫戰功。戰后,朱邪赤心被朝廷封為單于大都護、振武軍節度使,賜名李國昌。沙陀騎兵的威名傳遍中原,風頭一時無兩。
但隨著沙陀族的發展壯大,唐王朝開始感覺到了不安。不久,朝廷企圖將李國昌調離太原,遭到拒絕。沙陀人開始和唐王朝決裂。咸通十三年(872),李克用殺掉大同軍防御使,占據云州,開始了他波瀾壯闊的征戰生涯。
從朱邪盡忠到朱邪赤心,再到他,李克用。現在,他終于有了自己的血脈,有了一個能夠繼承這個家族榮耀和歷史的兒子。他相信,這個兒子一定會繼承這個家族曾經的輝煌歷史,不管他愿不愿意,這都是他的命運。
馬蹄聲急,內心如火。李克用難以抑制自己激動的心情。太原城就在面前。李克用一行急如星火,風馳電掣般沖入城內。
“恭喜主公!夫人生了一個男孩!”侍衛們紛紛拜倒在地,面露喜色。
“哈哈哈……”眾人只聽見一陣狂笑,李克用已沖入內室。
過了許久。眾人又見李克用小心翼翼步出內室,那張堅硬如鐵,虬須濃密的臉上就像牡丹盛開。沒人見過他笑成這個樣子。從來沒有。
李克用低下頭,細細看著兒子的臉。濃眉大眼,高鼻深目,雖然還是個嬰兒,但已看出容貌堂堂。一陣狂喜襲上心頭,李克用情不自禁伏下臉,深深地吻了吻兒子的臉。鋼針一樣的胡須瞬間在小孩嬌嫩的臉龐上扎出了點點紅印。
李克用抬起頭,驚訝地發現孩子竟然沒有哭。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愣了幾秒鐘,然后格格地笑了起來。“我兒相貌堂堂,厚重沉著,異于常人,必成大器!我李家后繼有人了,哈哈哈!”
所有人都拜倒在地,欣喜不已。
整個家族在這一天看到了榮耀延續的希望。那一天,太原城里,家家戶戶張燈結彩,人們喝酒吃肉,就像過年一樣。尚在襁褓之中的李存勖能聽見很遠處人們的笑聲,甚至能看到如星河般燦爛的燈籠掛滿了長長的街道。整座城市都在為了他的降生歡呼慶賀。但他肯定不會知道,就在距離這座城市不遠的地方,人們正在刀兵相向,生死相搏。他出生在一個混亂的時代。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將肩負著萬千人的生死,一頭沖進那個血肉橫飛的戰場。這就是他的命運。
在接下來的十年里,李存勖漸漸明白了什么是戰爭。
他出生后不久,河東陷入腹背受敵,四面為戰的兇險境地。李克用先是出兵掠取邢、洺、磁三州,擊破地方軍閥孟遷。接著又和幽州軍在云州、蔚州一帶大打出手。李克用在北方鬧騰得太歡,引起了皇帝的反感。不久,宰相張浚親率朝廷大軍對河東發動圍剿,雙方在潞州一帶展開大戰,晉軍大獲全勝。
幼小的李存勖幾乎每天都能看到大隊騎兵揚起的漫天塵土,每天都能聽到集結軍隊的隆隆鼓聲。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偷偷爬上高墻,膽戰心驚地看著那一顆顆血淋淋的人頭懸掛在太原城樓之上。他幼小的心靈漸漸出現了這樣一個模糊的印象,這個世界充滿了敵人,不停地戰斗是在這個世上安身立命的唯一方式。
而他的父親每次征戰歸來,甚至來不及脫下厚厚的鎧甲,便急不可耐地沖到后院尋找他的寶貝兒子。“哈哈,這次爹又打了大勝仗,殺了上千的賊人!爹爹厲害吧,厲害吧!”李存勖被他的父親緊緊抱在懷中,幾乎喘不過氣。
在父親身上,他感受到巨大的壓迫感。在他眼里,這個戴著黑色眼罩,一身戎裝的男人,不僅僅是父親。這個人渾身散發著無窮的力量和巨大的威嚴,他就像神一樣的存在,是自己永遠都只能仰視的大英雄,是這個世上最有權力,最強大的人。
他好奇地撫摸著父親那匹高大的戰馬,那身閃亮的戰甲,那張長長的硬弓,這一切都讓他如癡如醉。在他看來,這些東西代表的是力量,是安全感。李克用得意洋洋地看著兒子對那一身戎裝表現出的濃厚興趣,見人便吹噓:“你們看到了吧?我李家后代注定與眾不同,還是孩子就想騎馬披甲射箭!哈哈……”
一切就像上天精密的安排。七、八歲大的孩子每天會準時被侍從們請到校場上。父親一臉冷酷地站在那里,負手而立,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慈愛。他冷冷地注視著幼小的孩子不情愿地站到了箭垛前。
李克用想起了很多年前同樣艷陽高照的那個午后。他的父親李國昌正和部下一起在池塘邊飲酒。一群野鴨不知什么時候游到池塘上,群鴨亂叫,頗為聒噪。眼見自己父親皺了皺眉頭,李克用二話不說,返身提來長弓,仰面一箭射去,兩只正在池塘上飛翔的野鴨應聲而落,頓時群鴨散盡。眾人驚得目瞪口呆。那年,他才剛剛十三歲。要想統馭猛將如云的河東諸將,沒有一手好箭術,就無法立足。李克用希望自己的兒子也能做到少年成名,一箭驚人。
瞄了半天的李存勖終于松開了小手。“嗖!”一箭飛射而去,歪歪扭扭地插到了地上。李克用的臉立刻沉了下來。李存勖怯生生地偷眼瞟了一眼父親。趕緊又摸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小主人不要著急。壓腹,肩要放松,臂要穩住。”教官心知不妙,急忙上前叮囑。
李存勖在父親面前射出了第二箭。這一箭又高又直,直接射向了半空。
李克用終于按捺不住。他大步沖上前來,一把奪過那張長弓,折為兩段。眾人都驚呆了,從沒見過李克用在兒子面前發這么大的火。
“想我當年,如你一般小小年紀,已能箭無虛發!哪像你這般無能!你到底是不是我李克用的兒子?”說完,李克用怒氣沖沖,轉身而去。
李存勖那張小臉漲得通紅。他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
李克用手下的兩員大將李嗣昭和周德威也在一旁圍觀。看著小孩子被如此責罵,李嗣昭有些看不過去,悄悄對周德威說:“這才不到十歲的孩子,主公有些過分了。”周德威苦笑了一下,搖搖頭:“誰讓他是主公的兒子!”
那一天,直到夕陽西下,直到夜幕降臨,李存勖還站在箭垛前不曾挪動半步,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引弓,射箭。誰讓他是李克用的兒子?不管他喜歡不喜歡射箭,他都必須射下去,還必須在小小年紀就成為神射手。作為李克用的兒子,他很早就懂得驕傲和自尊,但現在,他明白了要么成為父親希望的那個人,要么便一無是處。
數月之后,他在父親面前穩穩地射出了一箭,正中紅心。眾人一片喝彩,李克用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
但僅僅會射箭是遠遠不夠的。沙陀人是馬上的民族。在他們看來,不能騎馬的人就像是殘廢。李存勖當然要學會這項基本的技能。
在眾人的注視下,他被扶上了一匹白色的小馬。李存勖被坐在馬背上,就像坐到了波濤洶涌的大江之上。他的心臟在劇烈的跳動,這讓他第一次有了沒有依靠的感覺。馬兒順從地沿著校場走了起來,一圈又一圈。侍從漸漸松開了手,那匹馬忽然猛地一歪脖子,李存勖幼小的身體一歪,從馬上栽倒在地。
所有人都驚呼一聲。但接下來讓他們目瞪口呆地一幕出現了。這個摔得鼻青臉腫,滿身塵土的小孩并沒有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嚎啕大哭,而是倔強地站了起來。他挺著小胸脯,歪著腦袋,恨恨地看著那匹小馬。一陣疾風刮過李存勖紛亂的頭發,他竟然毫不猶豫地向著那匹馬沖了過去。
眾人如夢初醒,趕緊圍上前去,七手八腳地把李存勖扶上了馬鞍。馬兒仰天奮蹄,發出一聲長嘶,李存勖漲紅了臉,牢牢伏在馬背上,手拉韁繩,任憑馬背起伏。馬兒終于恢復了平靜,越走越快,然后小跑起來。陽光照耀在男孩稚氣的臉上,李存勖挺起了身子,亂發飛舞,笑顏如花,驕傲得就像在艷陽下飛翔的小鳥。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陣歡呼。在他們眼中,這個正昂首挺胸,在馬背上飛翔的男孩,將會是河東立于不敗之地的最大希望。
隨著李存勖的長大,他的生母,身為李克用妃子的曹氏在晉王府中地位也順理成章地節節攀升。作為雄踞河東,受封隴西郡王的一方霸主,李克用身邊的女人自然不會少。秦國夫人劉氏是李克用的正室,地位最高。乾寧初年,晉軍攻燕,在薊州搶到了燕軍大將李匡儔的老婆張氏。這張氏號稱天下第一美女,姿色出眾,風情萬種。李克用當即搶回了家做了妃子,寵愛無比。論地位資歷,曹氏比不上秦國夫人,論姿色相貌,難以和張氏相提并論。但曹氏卻自有能打動人心的武器。
曹氏是太原本地人,出身不算富貴,只是城中一般大戶人家。但她氣質嫻淑,為人隨和,低調謙讓,對劉夫人更是尊重有加。這樣的為人讓整個王府都為之稱贊。對劉氏來說,曹氏顯然比靠臉蛋吃飯的張美女要可靠得多。平時有意無意間,劉夫人常常向李克用說曹氏的好話。加之曹氏自己頗會做人,斡旋于內室之中卻不得罪任何人,這讓李克用頗為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