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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山谷忽然亮了起來,帶著余暉的陽光透過血紅的秋葉,給李嗣源和他的士兵們涂上了一層朦朧的金色。山口就在眼前,出了山口,再走十余里便是幽州城。
但很快,密密麻麻的契丹騎兵出現在山口,迎面擋住了去路,李嗣源看到他們的身后飄揚著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幟,那是契丹國王耶律阿保機的帥旗。阿保機親率大軍在谷口列陣,擋住了去路。
奇襲已經變成了強攻,而且對手是敵方統帥親自帶領的上萬騎兵。但不管怎么樣,這一仗都必須打,而且必須打勝。否則,他和他的三千士兵將葬身于這美麗的山谷之中。李嗣源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沁人心脾的芬芳和濃重的秋意鉆進了他的身體。生命如此美好而脆弱,就如這山谷里斑斕的紅葉,要么綻放出炫目的色彩,要么凋落于冰涼的大地。但他相信,至少在今天,他的人生還遠遠沒有結束。
這員河東名將提起了沉重的長槍,他撥轉馬頭,用明若秋水的雙眼看著自己的三千部下。“兄弟們。古人說,為將者受君命而忘家,臨敵陣而忘自身安危。你們都是河東最好的戰士,是河東的驕傲,是頂天立地的男人,以身殉國,就在今天了!我受大王恩惠多年,現在就是報答之時。請大家先看我們父子殺敵報國吧!”
李嗣源說完,堅定地轉過身,舉起了長槍,身旁是手握長刀的養子李從珂。父子二人在眾人注視的目光中緩緩縱馬而出,毫無畏懼地迎向密密麻麻的敵軍,迎向那位被稱為漠北草原上不敗梟雄的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機。
31 生死輪回
這是李嗣源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耶律阿保機。當他看到那個臉龐陡峭,濃眉高鼻的高個子男人的時候,不僅暗暗在心中贊了一聲。阿保機沒有說話,甚至連嘴角都沒有動一動,但他那雙湛藍的眼睛就像海一樣的深邃,從他身上散發出濃烈的王者之氣。“不世梟雄。”李嗣源的心底不由自主涌起這四個字。他在腦海里搜索著自己熟識的幾個成就霸業的人物:李克用、朱溫,直到現在的李存勖。不,沒有一個人能讓他產生這樣的感覺,這種感覺令他覺得,他即將面對的不是一個真實的人物,而是某個遙遠的傳奇。
當李嗣源暗暗心驚的時候,在他的身后,還有一個人覺得自己的心臟正在猛烈的跳動,正是已在河東聲名鵲起的石敬塘。契丹騎兵雄壯的軍勢,和他們臉上藐視一切的狂傲令他震撼。一支軍隊,僅僅從氣質上就可以感覺到他們的戰斗力。和浮華在外的后梁軍隊相比,這支服飾怪異的軍隊從外到內都流露出一種奔騰的野性。如果可能,永遠不要和這樣的軍隊為敵。石敬塘在心底顫聲暗道。
李嗣源強壓下心頭的雜念。他用浸滿冷汗的雙手握緊長槍,慢慢地摘下了頭上的戰盔。帶著寒意的秋風從山口外涌來,李嗣源的黑發就像瀑布一樣向后飛瀉。“契丹人聽好了!你們無緣無故侵我邊疆,殺我百姓,留下血海深仇!此次晉王命我督率百萬之眾出征討伐,要一直打到你們的老家西樓,徹底消滅你們這些不道之徒!”李嗣源雖然不會說漢話,卻精通契丹語。他舉起槍,用契丹語高聲喝叫,古怪的語言在風中久久回蕩,就像他飛瀉的黑發一樣狂野不遜。
“啪!”頭盔被李嗣源狠狠地砸到了地上,他挺起長槍,厲聲大喝道:“我兒,隨我殺敵!”話音未落,他血紅的戰袍卷起一股巨大的塵土,已躍馬挺槍,直撲敵陣。“跟我殺!”李從珂一咬牙,長刀一舉,疾奔向前,他的身后是吶喊著沖向敵陣的百余親兵。
石敬塘看見耶律阿保機似乎搖了搖頭,然后輕蔑的一笑,隨即如煙霧般詭異地沒入陣中。石敬塘心頭一涼,難道他認為晉軍根本不值得自己親自面對?難道這個高深莫測的契丹皇帝已有必勝的把握?石敬塘握著長戈的手在劇烈地抖動。在眾人面前,他是置生死于度外,能以一當十的猛將,但只有自己最清楚,生命是他最珍視的東西。在李存勖面前奮力殺敵,那不過是為博主子一笑。為了前程,有時候必須把自己最寶貴的東西作為賭注。莘縣那一次,他贏了。現在他前途一片光明,在晉軍中更是人氣急升。但他實在不能接受,自己會跟著李嗣源毫無聲息地葬身在這幽暗的山谷中。
在這片殺氣叢生的山谷往東南二十里的地方,李存信和他的六萬步兵軍團正繼續在廣闊的原野上緩緩北進。在晉軍密集的箭雨下,契丹騎兵已死傷慘重,尸橫遍野,進退失據。盧文進終于意識到,再這樣僵持下去,這里只會成為契丹騎兵的巨大墳場。他急忙叫過一名親兵,低語道:“快去報告陛下,晉軍主力即將到達幽州城外,請陛下盡快回師!”這名親兵揚起馬鞭,在又一波箭雨到來之前絕塵而去,直奔大房嶺。
而此時,秋意中沉睡的山谷已變成了沸騰的殺場。李嗣源、李從珂和他們的百名親隨毫無畏懼地撲入敵陣,逢人便砍。李嗣源的長槍左右翻騰,伴著一個又一個契丹士兵撕心裂肺的慘叫,敵兵就像被收割的麥穗一樣在他面前紛然倒下,淋漓的鮮血在秋葉繽紛的山谷中四處飛濺。久違的激情與熱血沸騰了李嗣源全身。“哈哈哈,契丹小賊們,你們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快叫你們的皇帝出來,只有他才有資格和我較量!”
李嗣源近乎癲狂的叫喊在耶律阿保機耳邊回蕩,但他已經顧不上這個狂妄的沙陀人了。盧文進的親兵帶來了驚人的消息:李存信的六萬晉軍主力已經擊潰了沿途騎兵的阻擊,直撲幽州。晉軍主力一旦到達幽州城下,將和城內守軍一起對自己形成反包圍。而此時,契丹騎兵主力正分散各地掠奪糧草,留在幽州城下的兵力不足萬人。如果晉軍里應外合,幽州城下的契丹軍有被圍殲的危險。
“總有一天,我會再回來的!”耶律阿保機透過層層疊疊的人影,不甘地看了看那個手握長槍的囂張身影。“傳令,立即撤軍!”耶律阿保機用沙啞的嗓音對部將說,隨后帶著自己的親隨衛隊,一溜煙兒奔出了山谷。
石敬塘發現契丹大陣正在一層一層的潰散。在山谷之外,契丹人正撥轉馬頭,四散而走。石敬塘立刻意識到,契丹軍正在倉惶撤退,沒想到這場險惡的遭遇戰竟然如此輕易地反客為主,這正是發動反擊的最佳機會!石敬塘狠狠地一拍馬臀,長刀一舉,厲聲喝道:“兄弟們,殺敵報國就在此時!契丹人頂不住了,給我一起殺啊!”晉軍士氣大振,他們厲聲高呼著,躍馬舞刀,對潰散中的契丹人猛撲過去。契丹騎兵再無斗志,死命地揮著馬鞭,從谷中奔涌而出,四散潰逃。
密集的馬蹄聲響徹山谷,當先一騎,正是威風凜凜,血染戰袍的李嗣源。他的身后,是數千全副武裝,面帶狂喜之色的晉軍騎兵。這兩天的征程,就像一場幻夢。寧靜的山谷,絢麗的紅葉,潺潺的溪水,和這場猝然爆發又突然終結的遭遇戰。不管怎么樣,他們終于從幽深的山澗中走了出來,再度與廣闊的原野迎面相逢。不遠處,已被重重圍困了二百多天的幽州城正翹首以待。
一出山口,李嗣源的數千騎兵就像脫困的蛟龍,朝著幽州城一路疾進。沿途再也沒有任何阻擋,耶律阿保機和他的軍隊像鬼魅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李嗣源抬眼眺望,朦朧的空氣中,幽州那高大的城樓若隱若現,一種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李嗣源急忙喚住正策馬狂奔的石敬塘:“我軍兵少,不可意氣用事,孤軍深入。且放慢速度,等待李存審將軍的步兵到達,再一同進軍不遲!”
李嗣源話音未落,前方忽然爆發出山崩地裂一樣的吶喊聲。不計其數的契丹騎兵就像從地下冒出來一樣,頃刻間漫山遍野而來。石敬塘的臉頓時變得煞白,結結巴巴道:“不……不好!中……中伏了!”他一邊說,一邊撥轉馬頭。李嗣源眉頭一皺,一把抓住石敬塘,急道:“不可退!契丹騎兵來勢極快,我們若退,則再也難以立足,不僅我軍難以保全,還要連累后面的李存審!”
李嗣源舉起長槍,厲聲道:“各位將士!李存審將軍的六萬大軍就在后面,大家不要慌!跟著我緩緩前進!”晉軍隊伍放慢了速度,他們排成緊密的錐形陣,對著蜂擁而來的契丹騎兵緩緩迎了上去。
契丹人狂野的呼號此起彼伏,響徹天地。至少有數萬騎兵正四面八方向這支小小的晉軍撲來,想要一口氣把這支剛剛喋血深谷的軍隊捏個粉碎。李嗣源暗暗嘆了口氣,剛離虎口,又入龍潭,莫非今日此地,真是他的葬身之處?
兩軍越離越近,眼看就要接戰。突然,一大片詭異的煙霧從天而降,瞬間籠罩了原野。李嗣源目瞪口呆,莫非危急關頭,天見可憐,竟有天兵天將前來相助?這片詭異的煙霧讓契丹騎兵們停住了進攻的節奏。他們眼瞅著煙霧隨風而來,愈發濃密,很快遮住了半邊天。
李嗣源舉起手,他的部隊立即停了下來,靜靜地隱沒在升騰繚繞的煙霧中。他甚至可以聽見不遠處契丹人嘰嘰咕咕的議論聲,但就是沒有一個敵兵敢貿然沖過來。契丹人正在猶豫,他們不知道這片突然出現的霧氣后到底還藏著多少殺人的利器。
一陣輕響傳入李嗣源的耳中。他輕輕撥轉馬頭,慢慢地向后踱去。在白色的煙霧深處,他看到了一個奇異的場面:上千名晉軍士兵正拖著點燃了的柴薪和草把慢慢往前走。濃密的白煙正從柴草中滾滾升騰。李嗣源差點笑出了聲。一看便知,這是李存審的士兵。顯然,在他即將面臨圍攻時,李存審用一招疑兵計救了自己。巨大詭異的濃煙下,契丹人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一騎穿過層層煙霧,徑直跑到李嗣源馬前,正是大將閻寶。“李將軍,李存審將軍已經趁著煙霧,率兵繞過契丹騎兵,埋伏在他們身后。請將軍擂鼓,我軍前后夾擊,必破契丹賊!”閻寶急道。李嗣源一聽,再無猶豫,立即舉起長槍,厲聲喊道:“李將軍已率大軍截斷了契丹賊的退路!兄弟們,隨我上,殺盡契丹賊!”
在李嗣源帶領下,晉軍騎兵吶喊著,躍馬舞刀,沖出了厚重的霧墻。他們就像從云霧深處突然撲出的洪荒怪獸,撕裂了契丹騎兵松散的戰線。幾乎同時,戰鼓聲從契丹騎兵背后響起。鋪天蓋地的晉軍士兵吶喊著,揮舞著戰旗,從地平線上升起,如巨大的鐵流碾過冰冷的原野。
契丹騎兵震驚至極,他們怎么也弄不明白,這場原本對晉人志在必得的圍獵,為何轉眼間就變成了被敵人前后夾攻。契丹士兵再無斗志,瘋狂地鞭打著戰馬,在敵人的夾擊合攏之前落荒而逃。
站在城樓上的周德威看到了這戲劇性的一幕。大戰正進入高潮,契丹人慌不擇路地朝著西北的缺口處涌去,在他們周圍,是正吶喊著沖殺而來的河東大軍。“援軍終于到了!”周德威仰天長嘆。兩百多天的慘烈戰斗已讓全城軍民堅持到了體力和意志的極限。只是想不到,這場漫長的圍攻竟然會以這樣一種戲劇性的方式猝然落幕。
晉軍在幽州城外的廣闊原野上猛烈追擊著潰敗的契丹人。在晉軍的追殺下,契丹士兵丟棄了所有輜重,朝著北山(今河北古北口)方向一路潰逃。從幽州一路向北,處處散布著契丹兵的尸體,耶律阿保機建國以來的首次南侵最終以損失數萬人的慘敗黯然收場。
幽州那兩扇殘破而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受盡磨難的守軍與長途跋涉的援軍士兵們歡呼雀躍地擁抱在了一起。對他們來說,剛剛過去這幾天,就像是一場夢,一場交織著瑰麗、迷離與血腥的夢。夢醒之時,竟然已經歷了一場生死輪回。周德威緊緊握住李嗣源粗壯的雙手,泣不成聲。這位征戰半生,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將軍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下落了淚。他們知道,這絕不僅僅只是一次普通的勝利,因為他們的頑強與堅持,成功地讓幽州以南的人們避免了一次血腥浩劫。
第七章 夾河苦戰
李存勖率著虎狼之師沖向了黃河以南的中原腹地,向后梁集團的要害揮起了軍刀。但令他沒有想到的是,與之前一次次有驚無險的勝利相比,他即將面對的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兇險,是長達七年的夾河苦戰。
32 冬獵
很多年之后,李存勖都不會忘記天龍山上的這個重陽節。這一天或許是他最得意,最開心的日子之一。這一天,他收獲了天大的喜訊,晉軍在幽州大破數十萬契丹軍,一舉解了幽州之圍。
重陽節是一年中難得的佳節,按照慣例,親朋好友們要一起登高望遠,遍插茱萸、觀賞菊花。這一天,晉王宮中幾乎傾巢而出,沒有人愿意錯過走出深宮,在山間自由呼吸的機會。太原西南的天龍山,群山聳峙,風景秀美,自然是登高的最好去處。
秋意中的天龍山,天高云淡、紅葉漫山。凝視著這一片片如火焰一樣燃燒的紅,李存勖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生命。這是他執掌河東以來的第十個年頭。因為這個家族,因為父親臨死前留下的那三支箭,他幾乎沒有一刻得閑。他割舍了最喜愛的東西,直面最險惡的敵人。亂世中,他的才華就像火一樣的燃燒,父親沒有做到的,他做到了。甚至他父親連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他也一樣可以做到。他相信自己的頭腦和能力。這個世界上,還沒有誰能讓他覺得比他更強。如果有,也可能還沒有出生吧。
他忽然看到了年僅六歲的兒子。李存勖拉過一臉稚氣的兒子,指著面前陡峭的山峰,高聲問道:“我兒,你可知道為什么要給你取名‘繼岌’嗎?”年幼的兒子仰頭看著自己的父親,茫然搖頭。“山高陡峭是為岌,有氣勢,更有氣象!所以叫繼岌!今后你不僅要繼承我家族大業,還要更上高峰!哈哈!”李存勖仰天大笑,為自己當年的靈光一現得意不已。
正得意凝視著群山深壑的李存勖或許沒有意識到,這個詭異的名字幾乎預示了他兒子的一生。《孟子》中有言:“天下殆哉,岌岌乎!”山高陡峭,縱然氣象萬千,但更有隨時傾覆的危險。只是,以李存勖當下的心境,放眼天下,盡是秋高氣爽,碩果累累,哪里會想到危險,更不會想到傾覆。
第二天,李存勖親自趕往魏州,對率軍擊敗契丹的將領們大加賞賜。李存審功勞最大,封為檢校太傅,李嗣源次之,封為檢校太保,閻寶則加封同平章事。雖然如此,在李存勖心里,最放下不心的還是李嗣源。李存審打仗當然厲害,此人自跟隨李克用以來,歷經百戰,未嘗敗績。但這個人戰場上雖然勇不可當,私底下為人卻敦厚低調,對打仗以外的事似乎都不感興趣。這樣的人,用好了是自己手里的一把刀,而且不會對自己的權力造成任何威脅。
李嗣源卻不一樣。雖然此人平素低調少語,但和李存審不一樣,李嗣源的骨子里有一股沙陀人的傲氣,更可怕的是,這個人還甚有心機,大事不糊涂,在軍中威望極高。更令李存勖難受的是,這幾年,李嗣源的部下里,猛將一個接一個地脫穎而出。元行欽、高行周、石敬塘,一個比一個厲害,據說現在又出了一個叫劉知遠的厲害角色。這樣下去,李嗣源愈發坐大,還有誰能鎮得住?
從小便成為天之驕子的李存勖不能容忍誰的能力凌駕于自己之上,更不能容忍別人擁有比他更好的東西。
很快,李存勖直接向李嗣源提出,要讓元行欽來自己麾下效力。元行欽原是劉守光的部將,為人忠義,作戰勇猛,李嗣源雖然極不情愿,但不敢不答應,只好乖乖把元行欽送到了李存勖身邊。李存勖馬上讓他改名李紹榮,官封散員都部署,負責訓練后備軍。過了幾天,李存勖又開始打高行周的主意。高行周出身不凡,父親是曾威震幽燕,有五代十國第一名槍之稱的“白馬銀槍”高思繼。高行周盡得父親武藝精髓,槍法凌厲,勇不可當。只是自己剛挖了李嗣源的墻角,現在又去要人,連李存勖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
想了半天,李存勖決定來陰的。他悄悄派人找到高行周,帶去口信,只要他來投,官升三級,俸祿加倍。沒想到高行周回話:“李將軍培養勇士,就等于替大王培養勇士。我為李將軍效力,就等于替大王效力。當年李將軍曾救我于刀下,我不能忘恩負義。”高行周這是話中有話。當年高思繼原為幽州節度使李匡威的部將,李匡威敗亡后歸降李克用麾下,拜為都指揮使。沒想到李克用忌憚高思繼名頭太大,竟然找了個由頭誅殺其全家。幸虧李嗣源出面說情,才把當時在軍中當侍衛的高行周保護下來。全家被殺,僅以身免,李克用的仇,高行周刻骨難忘,怎可能棄救命恩人跑來為殺父仇人之子效力?
李存勖碰了個軟釘子,又氣又恨,卻又無可奈何。有一點李存勖是不會明白的,草根出身的李嗣源更懂得部下們需要什么,他把部下看做兄弟和手足。而高高在上,自恃才高的李存勖則不同。在他眼里,每個人都只是他的棋子而已。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就在一年以前,他對力保太原不失的兩位功臣安金全、石君立棄之如敝屣的樣子。這個世界上,從來都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消弱李嗣源未果的不快并沒持續多久。很快,李存勖便把心思轉向了更值得他關注的敵人——后梁皇帝朱友貞。契丹人突然出現,暫時打斷了他南渡黃河,掃滅后梁的計劃,現在是重新對梁人揮起戰刀的時候了。
按照李存勖的想法,他更希望能從黎陽渡過黃河。那樣,他便可以率軍直撲開封,一棍子把朱友貞打死。無奈黎陽守軍出奇的頑強,晉軍圍攻了一年有余也毫無進展。李存勖決定轉移進攻方向,對黃河上另一個重要渡口楊劉下手。奪取了楊劉,便進入鄆州地界。山東地區是梁軍向北作戰的重要后勤基地,如果能奪取這里,同樣能對朱友貞造成毀滅性的打擊。唯一的問題是,黃河如天塹般橫亙,千軍萬馬如何才能安然渡過那滔滔的黃河水。沙陀人是平原作戰的高手,但要架舟渡河,想起來都令人心驚膽戰。
“難啊,難啊……”李存勖一邊撓頭看著地圖,一邊喃喃自語。窗外一陣寒風卷過,李存勖打了個激靈,忽然想起李白的那首《行路難》來:“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頭腦里靈光一現,他不禁咧開嘴大笑起來。
大雪覆蓋了黃河以北的原野。一片銀裝素裹中,卻不時有三三兩兩的騎兵冒雪奔馳,在黃河岸邊轉來轉去。
冬至很快就到了。魏州城,將軍府內,李存勖正和眾將圍坐在一起,吃著熱氣騰騰的大鍋燉羊肉。眾將跟著李存勖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自然高興,但心里卻不免狐疑。冬至是一年中的重要節氣,按照慣例,這一天,皇帝要祭祀天神,各地也要組織各種各樣的慶典。李存勖雖然不是皇帝,但貴為河東之主,此時應該在太原和自己的王族們在一起慶賀,怎么卻呆在魏州這個地方和將領們一起喝酒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