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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是昭寧公主,名喚楚令儀,和爹爹成親后多了一重身份,生下他這個兒子后又多一重身份, 他和爹爹于娘親而言都很重要,卻并非娘的全部。
溫辭玉見他眉眼有所松動,艱難滑動輪椅上前兩步, 掌心托起懷里的夜明珠遞過去, “這是叔叔送你的見面禮。”
洵兒心里琢磨得明白,面上卻傲嬌地別開臉,抱臂輕哼道:“多謝溫叔好意, 不過夜明珠我有好幾匣了,你還是自個兒留著吧。”
溫辭玉被小娃娃這惹人喜愛的模樣逗笑,嗓音不自覺地帶了些哄的意味,“小郡王身份貴重,當然不缺奇珍異寶,我的夜明珠自然有獨到之處才敢獻上。”
“哦?”洵兒忍不住扭臉回來,好奇地瞥了眼那夜明珠,方才他都沒注意看。
“你拿到暗處細看一番,保準會喜歡。”溫辭玉再次把明珠遞過去些。
洵兒觀他坐在輪椅上,動作頗為不便,勉為其難地接過來,然后左右看看,尋到一個背離火光的地方。
原本平平無奇的夜明珠竟顯現出圖案來!
洵兒眼睛一亮,稀奇地湊近些,發現那圖案像是一座延綿不絕的冰山,巍峨壯闊,飛雪千里,緩緩轉動夜明珠,冰山陡然變成熾熱濃烈會冒火漿和煙霧的怪山!
還有廣袤無垠的大漠、草原、奇鳥怪獸……
待洵兒仔細地欣賞完所有圖案,大為震撼,捧著夜明珠蹦蹦跳跳地奔回來,忽然間意識到自己有些“喜形于色”,顯得很沒有氣勢,忙肅起小臉,“這些
圖案很奇特,是你按照志怪書里說的繪上的?”
溫辭玉笑了笑,“都是我親眼所見。”
“當真?世間竟有如此奇景?”洵兒不敢置信,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寫滿了好奇。
溫辭玉心底驀地一軟,緩緩解釋道:“此乃我任持節使遍訪西域小國時所見,那地界偏遠,氣候景觀與大晉截然不同,初見時我亦震驚不已,感嘆世間之大,無奇不有,遂留心將其一一繪于紙上編造成冊,小郡王若是心向往之,改日我把圖冊獻上,與你細細解說,可好?”
“好!”洵兒一點也不忸怩地應了下來,暗暗打算著等聽溫叔說完西域外的奇觀再跟溫叔劃清界限……不對,洵兒很快意識到一件怪事,打量向溫辭玉被毛毯蓋住的雙腿、瘦弱的身形,遲疑問:“你竟是西域持節使?”
洵兒記性好,有過目不忘、過耳不忘的本領,偶有一回聽外祖父和舅舅議事時提過持節使這個官職要在苦寒之地東奔西跑,遭受蠻人襲擊,時常三年兩載地回不了家,辛苦著呢,所以得甄選一個合適強健的郎君。
可是溫叔……
溫辭玉對上孩子明晃晃的質疑和驚訝,神情倒是尋常,坦言道:“我雖不良于行,好在通曉多國言語、頗擅和談訣竅,這些年圣上開恩,準我將功贖罪,我自當盡心盡力,慘敗之軀又有何妨?”
洵兒眼里這才多了幾分佩服,默了默又問:“你犯了什么罪?如今贖完了么?你的腿是怎么壞的?”
童言無忌,溫辭玉并不介懷,三言兩語便把當年的事情道與洵兒聽,只是說完也明白了,這些年,陸綏那偷妻賊從未在兒子和昭寧面前提過他只言片語,而昭寧,也沒有同兒子提過他,她或許早就忘了他吧。
京都又還有誰記得他這個曾經光風霽月打馬游街的狀元郎?
溫辭玉黯然一嘆,低了嗓音,“我回答了小郡王許多問題,現下小郡王可以告訴我,公主這幾年過得如何了嗎?”
“當然是好……唔!”洵兒剛說一半,嘴巴被一個手巴掌捂住,接著身子一輕,整個人被高高扛了起來。
取代洵兒未盡之語的,是一道冷淡漠然的嗓音,“公主的私事,輪不到外男過問。”
溫辭玉眉骨一跳,猛地抬起眼睛,正對上陸綏俊美得近乎凌厲的臉龐。溫辭玉了然地扯扯唇角,話語不受控制地冷下來,“多年不見,陸世子作風依舊啊。”
陸綏面無表情,“溫郎君明知稚子懵懂無知,專挑夜宴眾人無瑕而單獨設計引誘,又清高到哪里去?”
“你胡言!”溫辭玉手指蜷縮按緊了輪椅扶手。
洵兒也不知怎的,使勁兒蹬了蹬腿,“唔唔唔!”
陸綏眉心微蹙,松開掌心,就聽兒子嚷嚷道:“爹爹,我是男子漢,我不懵懂無知……唔!”
陸綏用行動直接讓這小崽子閉上嘴巴,也不跟溫辭玉浪費口舌多辯駁,留下一句“你好自為之”便闊步離去了。
溫辭玉目送父子倆的身影漸漸遠出視線,直到再也看不見,才無可奈何地閉了閉眼,任由冷風刮過單薄身軀,細細的冷意如同針刺一般鉆入骨頭縫里。
身后有個異域模樣的男子拿披風給他穿上,說著不太流利的大晉官話,“公子想見郡王和公主,我改日弄些花樣誘她們來便是。”
溫辭玉突地睜開雙眸,厲色道:“烏斫,無我命令不得擅作主張!”
烏斫用余光瞄了眼陸世子離去的方向,隱下晦暗,恭敬道:“是。夜深風寒,我推公子回吧。”
主仆倆往另一個方向行去,陸綏也帶著兒子回到夜宴的營帳外。
洵兒甫一被放下來得到自由就喋喋不休地說起遇到溫辭玉的前后經過,邊把懷里的夜明珠掏出來,“您瞧瞧,我是因為新奇才跟溫叔說話的,才沒有被誘騙呢!”
陸綏沒好氣地笑了。
溫叔,叔,那賤人怎么就成了他兒子的叔?
他不動聲色,也不想說些粗魯無狀的言語帶壞兒子,拿過夜明珠看都不看一眼,囑咐道,“洵兒,溫辭玉并非良善之輩,日后你見著,少跟他說話獨處,有什么不懂的盡管問爹爹,這夜明珠爹替你保管著,今夜之事也別跟娘親說,成不成?”
洵兒迷茫地眨眨眼,雖然不明白為什么,但還是乖乖應下來,“好吧。”
昭寧離席尋來,見父子倆嘀嘀咕咕,不禁打趣道:“哎呀,你們說什么悄悄話呢?”
洵兒回身看看娘親,又仰頭看看爹爹。
陸綏牽著他朝昭寧走去,“洵兒玩累了,正鬧著叫你回去歇息呢。”
洵兒趕忙打了個大大的哈切,丟開爹爹先一步跑向娘親,“是呀是呀,兒子好累!”
昭寧心疼地揉揉他的小臉蛋,“娘也累了,走吧。”
今夜宿在營帳,娘倆梳洗時,陸綏默然出來,江平見狀上前,陸綏便把夜明珠丟過去,“處理干凈。”
江平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