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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唐辛每天一輛車同進同出,對于牧馬人的車況,除了唐辛就數他最清楚。
輪胎換過,車身上有明顯剮蹭。車廂內壁因為被水浸泡了,倒是什么都沒發現。沈白坐在路邊濕冷的泥地上,身軀蜷縮地抱著頭,連日來的奔波和高強度抗災工作讓他已經極度疲憊,可他的大腦仍在極速運轉。
為什么要換輪胎?是誰換的?剮蹭又是怎么來的?
搜救還在緊張進行中,暴雨將很多痕跡都沖刷掉了。
“沈主任……”小章在旁邊喊他,沈白抬頭看過來,猩紅的雙眼把小章嚇了一跳。小章擔憂地看著他,說:“吃點東西吧,你都一天一夜沒吃飯了。”
他把手里的包子遞過去。
沈白接過來,木著臉,面無表情地咬了幾口。
當時李贊一直和唐辛保持著聯絡,可以確認中途唐辛沒有停下來換車胎,接著就是唐辛到隧道和行洪區之間這個路段后失聯。
輪胎只能是在失聯之后換的。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當時發生了什么。只有知道當時的情景,才能推斷出對方下一步的打算,以及唐辛目前的處境。
沈白保持著絕對的理性,為了補充體力,食不知味地塞了兩個包子,機械地吞咽完,起身扎進搜尋隊伍。
“有發現!”不遠處牽著搜救犬的民警突然大喊,把所有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沈白聞言站起來,朝那邊疾步沖過去,問:“什么發現?”
民警攤開掌心,金屬光芒閃過,沈白認出那是一枚彈殼。接下來,搜救犬又在這個路段找到了六七枚相同的彈殼。
彈殼,輪胎,刮痕。
沈白在陰沉的天空下猛地回頭,細雨中,筆直的柏油路向遠放無限延展,直指地平線。
碼頭,漁獲冷凍倉庫。
空氣里的咸腥中夾雜著血腥氣味,慘白的燈光從倉庫頂棚傾瀉而下,照亮了懸浮在空氣中的塵埃。
唐辛被粗糙的麻繩捆著腳踝,倒吊在半空中,身體正輕輕晃動,血液倒流,隨著他的晃動淋淋灑灑了一地。
趙坤泰剛離開,臨走前揍了他一頓。
此時正值禁漁期,但是倉庫并未歇業,還是會收購養殖海鮮和遠洋捕撈的漁獲。倉庫中央支了張桌子,幾人圍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喝酒。
唐辛意識已經飄遠,日光燈傾瀉給他昏昏然的迷幻感。他努力睜開眼,看到熱氣彌漫的桌邊,圍坐那里的幾人開始扭曲、變形。
宛如地獄惡鬼,圍著油鍋狂歡。
其中一人灌了口白酒,看到倒吊在空中的唐辛,突然轉身面向他,語氣帶著濃重的酒氣和惡意,問唐辛:“誒,小條子!跟哥們兒嘮嘮,我真挺好奇的。你說你當警察一個月就拿那么點錢,玩什么命啊?”
話音剛落,桌上便爆發出哄堂大笑,粗鄙的笑聲在倉庫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唐辛的影子被倉庫的白熾燈映在墻上,看不出人形,毫無生氣,像一條風干的臘肉。他被笑聲刺得睜開腫脹的眼皮,眼前倒轉的畫面扭曲成詭異的線條和方塊,他嘗試著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那人見他不說話,扭頭繼續和同伴涮起火鍋,不再理會掛在空中的人形臘肉干。
靠海吃海,桌上擺滿了生蠔、黑虎蝦、半個手掌大的鮑魚,全被一股腦倒進火鍋。他們吃著火鍋喝著酒,快樂無邊,只等著待會兒船一來,到了海上,把唐辛綁了石頭丟下去消尸滅跡。
海那么大,什么都埋得下。
火鍋中彌漫出誘人的香氣,湯底翻滾著,在咕嘟咕嘟的聲音中,吊著的臘肉干突然開口了,他聲音嘶啞破碎,斷斷續續:“我宣誓,我自愿……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獻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業,我堅決做到,對黨忠誠……”
幾人停下說笑,轉頭看向唐辛看。唐辛的誓詞在他們聽來那么可笑,可他們卻偏偏都笑不出來。
肉干還在說:“為捍衛……政治安全、維護社會安定、保障人民安寧而……英勇奮斗……”
這就是他的答案。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看著唐辛,覺得他這個樣子有點滲人。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他沒有崩潰、恐懼、求饒,甚至沒有最起碼該有的沉默。
人在不可捉摸的恐懼下,會被激發出無端的憤怒。
最開始問唐辛那人突然起身,拎起旁邊的木棍,大步朝唐辛走去。他就不信再給幾棍,這條子還能嘴硬。
其實是怕了吧?
就是怕了。
唐辛身上那種他們不能理解的、從未擁有過的、名為“精神”的東西,讓他們又怕又慌,隨之惱羞成怒。
木棍撕裂空氣,帶著沉悶的呼嘯,眼看就砸向唐辛的腰腹,就在棍影落下的毫厘之間——
轟!!!!
一聲驚天巨響毫無征兆地傳來,男人手臂懸在半空,朝聲音方向看去,卷簾門猛地向內凸起,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掀起,扭曲翻卷著破開。
閃白刺眼的車燈直射進倉庫,沈白坐在駕駛座上,雙目猩紅暴烈,他一腳踩下油門沖進來,強勁的引擎聲轉瞬抵達耳邊,咆哮的怒獸迎頭直上,將手持木棍的男人撞飛。
接著剎住,后退,沈白轉著方向盤調轉方向,又朝著火鍋方向沖去。火鍋直接被掀翻,滾燙的湯底潑灑,燙出一片慘嚎。
唐辛看著眼前上下顛倒的畫面,真想給沈白鼓掌。不愧是碰碰車一級賽車手,沈主任真的很會開車撞人啊。
幾人反應過來,紛紛拎起家伙,將沈白駕駛的越野車團團圍住,卻無從下手。
就在這時,又一道漆黑修長的身影閃身進來,拎起解魚刀,利落揮出,手起刀落,唐辛腳踝上的麻繩應聲而斷,撲通一聲墜落到地上。
沈白見狀,在車里沖他大吼:“你輕一點!”
s轉頭看了沈白一眼,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