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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棠讓婢子們都下去,自己往那甕清水里舀水放入瓶中,一邊舀一邊道:“這是春日的雨水,滋養瓶花最好了。”
她插花的時候,李懷彌只在旁邊看著,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吹散了那些嬌嫩的花朵,讓她生氣。
只見許棠素手翻飛,不多時一瓶花便插好,其中一朵玉盤盂尤為醒目,其余皆是些配花,李懷彌認不全。
許棠將膽式瓶捧了給李懷彌,李懷彌接過,一時卻并不走,有些話他原本是不打算說的,然而眼下寂靜無人,他躊躇片刻,便問道:“棠兒,上回祓禊時我便問過你,你沒有說,但我看得出來,你最近一直有心事,你究竟怎么了,怎么感覺總是在患得患失什么似的,還有你與顧玉成,你們到底是怎么回事?”
聽到李懷彌一連串的發問,許棠并不驚訝。
她也知道自己很奇怪,至少李懷彌肯定能感覺出來。
即便他每每提及,她總是否認。
李懷彌將懷里的花瓶重新放到案上,然后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你還是不會說,我也想了很多,本來不想讓你為難,但若是一點也不問,完全由著你去,我心里放不下,棠兒,我總覺得你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很怕。”
許棠輕輕咬住下唇,一直沒有松開。
李懷彌似乎是在等著她回答,也不催促,就這樣等著她。
終于,許棠放開下唇,原本已經被咬得發白的唇一下又充盈了血色,她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前幾日做了一個噩夢,夢見家里出事了。”
才說了這一句話,她的聲音便止不住地發抖。
若說死后被顧玉成所棄是恨,那么許家的覆滅對于她來說便是怕。
哪怕再來一世,這仍舊是她的噩夢,她的許多親人都死在了這件事情里,她怕祖母死,怕許蕙死,怕母親死,怕那些原本死在這場浩劫里的人死。
她原不想對任何人說起的。
李懷彌靠近,輕拍了兩下許棠瘦弱的脊背,用最溫柔的嗓音說道:“許家怎會有事呢,許家是定陽豪族,綿延百年有余,又有那么多族人在朝中任職,知交故舊更是遍布朝野,何況貴妃娘娘還好端端在那里,沒有比許家更穩固的了。”
許棠垂下頭,不讓他看見自己眼中的淚:“所以才是夢,可我就是怕呀!”
聽出了她的哭腔,李懷彌便稍稍低了身子,從下面看她,擠眉弄眼地沖著許棠笑,又用手指給許棠揩去淚水。
許棠撐不住,想笑又笑不出來,最終還是抬起頭。
“你別逗我笑了……”許棠只好捂住眼睛,可又被李懷彌抓住了手腕往下拉。
李懷彌一邊拉一邊還偏要道:“不逗你笑可不成,往后咱們怎么過日子?我怕你跑了。”
許棠的手終于被他抓在手里拿下來,李懷彌看著她已經帶了些紅腫的眼眶,心下不忍,正要安慰她,卻又忽然聽許棠說道:“我也怕我以后所嫁非人。”
聞言,李懷彌一下子愣住。
不過他很快便反應過來,將她拉到一旁的軟榻邊坐下,背后的窗欞開了極細的一條縫兒來透氣,陽光便從縫隙里溜進來,正好隔在兩人中間,一直曬到不遠處的地面上。
“又是做夢夢見的?”李懷彌的聲音愈發低下去,像是很怕驚到她一般的,“我怎樣對待你了?”
許棠沉默了一會兒,才搖了搖頭道:“不是你。”
“不是我?”李懷彌瞪大了雙眼。
“許家若是出事,自然……”許棠頓了一下,還是說道,“你是肯定不會娶我的。”
李懷彌這下不干了:“誰說我不會娶你的?莫說是許家根本不會出事,就算出了事,又與你我有什么相干?”
許棠不好與他說上輩子的事,無論那時李懷彌自己什么怎么想的,他總歸是沒再來見過許棠一次,她不會怪他,可一想起來,心里卻總是苦悶,若說句心里話,與顧玉成成親后的日子倒也是很好的,她本該忘了李懷彌,也確實漸漸地不再去記起他,然而她死后,她原本還算喜愛的天地又碎成了齏粉,方知道那一切竟也是虛幻的,到了如今再面對起李懷彌來,便更是五味雜陳。
她最后只是道:“我們不成親了,我自去嫁給別人,他沒有好好待我,我怕。”
“我們怎么不成親了?”李懷彌失笑,很是無奈,“我們一定會成親的,我答應你,無論發生什么事,我都一定會娶你的,你也別想著嫁給別人,這天下除了我,沒人會再像我一樣待你好,你去嫁了旁人,自然是沒我好的,根本就毋庸置疑。”
許棠輕輕嘆了一聲,沒話好說了。
李懷彌便伸出手臂環住她,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上,他道:“家里同我說過了,原本等到明年舉薦我一個官職,那時再來許家提親,不過我看也不必再等了,只要你不嫌棄我,我便立刻讓家里來許家提親。”
說完,他的手指顫了顫,摟著許棠便用了幾分力道。
許棠卻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道:“像是我故意逼你來提親似的。”
“是我怕你真的去嫁了旁人,”李懷彌道,“只要咱們定了親,我便安心了。”
許棠沒有再阻止他,未來之事會如何變化還未可知,她已經并非懵懂少女,成了親的都能和離,更何況只是定親,一紙婚書根本做不得什么準,但既然李懷彌說要提親,那么便讓他提,許家若平安無事,她自然早晚都是順利嫁給他的,總之也沒有什么壞處,最多便是以后這事不成罷了。
李懷彌見她不說話,還要繼續問她:“你答不答應?怎么不說話?”
許棠倒也不羞怯,然而正
要點頭,卻聽見窗外木香急急走過來道:“娘子,讓李郎君快些從角門出去罷,喬姨娘過來了!”
許棠聞言立刻便起身,去推搡李懷彌起來,讓他趕緊離開。
李懷彌不解:“我們的事又不是秘密,我從前也是常來的,怕她干什么?”
“最近她也不知是怎么了,比往日要難對付百倍,專挑些細枝末節給我找不痛快,雖我也不怕她,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耐煩多見她,讓她看見你在這里不知又要耽誤多久,我只想她快些走。”許棠說得很快,“所以你走了,我才安生。”
李懷彌只來得及抱走那個膽式瓶,便被廣藿匆匆拉到了薜荔苑角門處,又將他往外面一塞,然后“砰”的一聲,角門便在李懷彌的面前關住,差點還碰到他懷里的花瓶。
他嘆了一聲,不過想起來許棠應該是答應他立刻來提親了,心情便立刻好了幾分,又看看捧著的花,便想起許棠為他插花的情景,心里更是喝了蜜一般的甜。
一路將花瓶搬回了集真堂,這會兒正是下午大家剛歇了午覺,閑散著的時候,有人要出去,有人就在庭中玩,看見李懷彌抱了個花盆來了,便都過來看。
“去去,都別圍在這里,把花曬壞了。”李懷彌寶貝著這瓶花,連忙趕著他們為自己騰出路,然后快步走到了陰涼的廊下,這才舍得給別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