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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棠點了點頭。
從房里出來之后,許棠先往老夫人那里去了一趟, 說了一下林夫人的事,得知她要把林夫人接回來,老夫人倒也沒有多余的表示,也不大想聽關于林夫人的消息, 只說知道了。
只是一時又想起許棠那還在路上跋涉的父親,便又憐惜道:“你母親的事,你早先也已經知道了,我如今便不瞞你了,只可憐了你的父親,當年大好的年華,家中本該主持家業的妻室卻那樣了,又不好對外面說,長年都是形單影只的,這回你母親回來,我還真不知道要你父親如何面對呢!”
許棠聽后便沒有作聲,只是腹誹,即便是妻子瘋了,也沒礙著父親找那一個又一個妾室,出去時亦有那一個個如花似玉的姨娘們作陪,真不知哪里委屈,哪里值得心疼了。
若說許道連可憐,那被關在屋子里不見天日,被婆家娘家一起放棄,越來越瘋癲的林夫人豈不是更可憐?
可那終究是自己的身生父親,又是在老夫人這里,許棠只得忍下來,只是暗自盤算著,等她和顧玉成安定下來,總要想辦法把林夫人接到自己身邊,總之是絕不能讓她留在許家的,怕是好人都要逼瘋。
不過許棠倒是又想起一事,便對老夫人說道:“雖然沒有母親陪伴,但喬姨娘還是好的,她來得又早,我不記事的時候就在了,人又相貌出挑,又識字,還溫柔小意的,她陪著父親倒真是不錯的。”
“一個低賤的妾罷了,能當什么真?”老夫人聞言立刻擺了擺手,“你母親不在,給了她一些臉面而已。”
許棠便問:“喬姨娘是什么樣的出身?”
老夫人也不疑有他,一時也想不起來,倒想了一陣,才道:“仿佛是你父親從外面領回來的,反正不是家里的,他去別人家里做客,正巧遇上了喬姨娘,便討要了回來,你問她出身,這樣的婢子或家伎,每家不知凡幾,哪里有什么出身,婢子家伎便是她們的出身,天生低賤的貨色,也就是喬姨娘運氣好,碰上主母不濟事,又生下了庶長子,這才讓她耀武揚威了這么多年。”
許棠聽了也沒說什么,只當是順嘴問了一句,沒有下文,很快便與老夫人告了辭。
才出了春暉堂,便見菖蒲過來告訴她,白清商來看她了。
算來已經有兩三年沒有看見過白清商,許棠心下驚喜,連忙便去見她。
白清商也沒有在薜荔苑等她,而是坐在園子里的水榭中。
許家的園景也是極為絕妙,然而這些年過去,家中無人打理,如今早已經蕭條,入眼只剩來不及清理,肆意生長的野草枯枝,荒涼凄清。
水榭中倒是勉強還能坐人,許棠到的時候,白清商正看著早已經干涸見底,滿是腐爛落葉的池塘。
兩人也不寒暄,許棠入座之后,白清商便問她:“聽說你父親他們就要回來了?”
“是,父親和叔父們先行一步,祖父年紀大了,便由四叔父陪著慢慢回來。”許棠回答道。
白清商嘆了一嘆:“這幾年,許家也算是經歷了大起大落,當年在你家授課時,何曾想過會有眼下的光景。”
許棠不愿與白清商繼續傷懷,便轉了話題道:“對了,老師這幾年都在何處呢?”
“一開始我離開定陽,四處游歷了一陣子,大約有一年多,后來自覺年紀也大了,不比從前年輕力盛,有時也很是吃力,于是沒過多久也回了定陽,定陽雖不是我的故鄉,但我在這里許多時候,已經習慣了。”白清商說完,又頓了頓,踟躕少許又問許棠,“你與顧家郎君成婚后,過得好嗎?”
白清商是這幾年來第一個問她過得好不好的,許棠心下意識百感交集,先想說很好,可也稱不上真的很好,又想說不好,可白清商既算是外人,又是關心她的長輩,與她說這些又有什么意思。
許棠想了想,便低頭笑道:“還好吧。”
“你們的孩子也快有三歲了?”
許棠點頭,又道:“我知道老師不耐煩看見那么小的孩子,所以便沒讓晞兒過來,等大一些懂事了,再帶來讓老師看。”
“還是你知道我,”白清商撫掌而笑,然而隨即又正了神色,道,“你過得還好,那我也就放心了。說起來,當年你們要離開定陽之前,顧玉成還來拜訪了我一次,將《東麟堂琴譜》送給我了。”
許棠一怔,一時也沒反應過來《東麟堂琴譜》是什么,因為時間隔得已經太久了,又并非是要緊東西,早就不曾再想過。
見她愣怔,白清商便問:“難道你不知道此事?”
許棠搖了搖頭,這才隱約記起來了那年在建京的事情,連忙道:“可是琴譜早就找不到了,張家那本原就是假的。”
白清商以為她誤會了,便解釋道:“那時你待嫁,我來看你,是你同我說的琴譜已經不存于世,后來顧玉成又拿出來了,我倒不是說你藏私,只是他或許另有途徑取得,我還以為是你讓他給我送過來的,沒想到竟是他自己拿的,琴譜我早已經看過了,十之八九是真的。”
“他……哪里來的……”許棠喃喃了一句,又問白清商,“老師確定不是婚前,而是我們婚后嗎?”
白清商肯定地點了點頭。
許棠咬牙,不過片刻,手心已經沁出了冷汗,但白清商還在,她只能勉強按下,與白清商又說了一陣話,白清商倒不是那喜歡拖拖拉拉閑話家常了,很快便也告辭離去。
許棠將她送走,并沒有回薜荔苑,而是重又回到了方才那個水榭里。
眼下這里只有她一人,愈發蕭索陰冷。
許棠身上一陣一陣地發寒,她木然在水榭的石凳上坐下,一手撐住旁邊石桌的桌案,輕輕發著顫。
她記得很清楚,顧玉成明明告訴她,他是成婚后第二日才重生過來的,對前事并不清楚,可既然不清楚,又為何會在離開定陽之前,將《東麟堂琴譜》送給白清商?
他又是從哪里拿到真的《東麟堂琴譜》?
還有當初,好像張辭將琴譜送給她的時候,顧玉成也曾說過那是假的。
許棠的心越跳越快,簡直不知該先想哪一處才好。
但到了最后,也終究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她又被顧玉成騙了。
他根本就不是新婚第二日才回來的,至少絕對是在《東麟堂琴譜》一事發生之前,他就已經重生了。
她又被騙了。
“娘子,”身后傳來菖蒲的聲音,“娘子怎么一個人坐在這兒,這里冷冰冰的,仔細著了風寒。”
許棠也沒回頭,只是菖蒲上前來要扶她起來,她便也隨著菖蒲起來。
快走到薜荔苑的時候,許棠腳下一頓,神思才終于漸漸回來。
她努力使自己看起來面色如常,進了薜荔苑之后,還先去了東廂房。
顧玉成坐在榻上和晞兒一塊兒玩,見她回來,便看了她一眼,隨口問道:“回來了?”
許棠緊緊攥著雙手,修剪圓潤的指甲直直嵌入手心之中,她笑道:“對,去了祖母那里一趟,白老師又來了,如今許家也好了,我又正好在定陽,她便來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