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廂房中,棋局正酣。黑子白子交錯落下,和著窗外的流水鳥鳴別有一番詩情畫意。
“小公子棋力不俗,老朽甘拜下風。”陸丞相品了口茶,搖頭將手中棋子放入棋盒,含笑看著對面的童攸,眼中滿是贊嘆。
這小少年年紀不大,可棋路極正,雖善用陽謀,但又不拘泥于形式懂得變通,偶有神來一筆更讓陸丞相覺得驚艷無比,只覺欣喜非常。
“老先生過譽了。”童攸搖搖頭,既不洋洋得意,也不過分自謙。
一杯清茶解一盤殘局,一老一小竟好似忘年交般,話語十分投機。旁邊的小和尚看見也忍不住說了一句:“小施主這些日子愁眉不展,為家人祈福,整個人都清瘦了不少,又鮮少說話,倒是碰見大人您活潑了許多。”
“那便是投緣了。”陸丞相笑著回答,而后又仔細看了童攸幾眼,見他眉宇間確有幾分愁思,心里也多了些琢磨。
童攸沒有言語,只是安靜的收拾好棋盤,又為兩人添了杯茶。
陸丞相原也不是多事的人,見他不說,也就沒有追問的意思,畢竟是萍水相逢。然而就在這時,門外突然有熙攘聲傳來,打破了廂房中的清凈。
“是誰?”陸丞相皺眉,揚聲詢問。
“回大人的話,是凌府嫡子凌杰。說是有不情之請,望大人通融。”聽出他聲音中的不悅,侍從連忙進門回應。
“凌府凌杰……”陸丞相覺得這個名字十分耳熟:“是前些日子被告了御狀的那個凌府嗎?”
“是的。凌杰就是被貶黜的凌大人的嫡子。”
“即使這樣,便讓他進來。”陸丞相點點頭,示意那侍從把人帶進來。
侍從應聲而去,不多時,帶進來一個比童攸略大些的少年。陸丞相不著痕跡的打量了幾眼,發現這少年一身打扮和童攸極為相似,唯一的區別,便是衣裳料子要好了很多,縱然素淡,也依舊能辨別出出身富貴。
“學生問大人安好。”凌杰站在門口規規矩矩的行禮。
他早在進門之前已經清理了身上的污跡,可額頭上的傷口和走路時的磕磕絆絆都暗示著他剛剛經歷了什么。凌杰樣貌本就不錯,如今裝出乖巧樣子頗討人喜歡。陸丞相本就純孝,知道他是為祖母祈福也因此生出幾分喜愛。
“起來吧。”陸丞相臉色稍霽:“聽下人回報,你找本官有事?”
“是這樣。”凌杰溫聲解釋:“學生祖母因故病重,遍請上京名醫也未能奏效。后來家父走投無路,又聽朋友說有個道長善于此道,趕忙重金把人請回家中。那道長說,緣著家中犯了小人,故祖母身體有礙。唯有點百盞長明燈,誠心拜求,方有法子逆天改名。雖不過是游方道士胡言,可眼下也別無他法,所以懇求大人行個方便。”
凌杰低著頭,態度十分懇切,可心里卻十分高興。原本他還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能夠不著痕跡的接近這位丞相大人,而長明燈正巧給了他合適的理由。
那百盞長明燈需點在正殿,但是正殿已經供奉著其他香客的長明燈,他想要獨自使用,就要主動來央求。
凌杰這番敘述自然能夠打動陸丞相,然而令他詫異的是,陸丞相竟然搖頭,并疑惑的看著他說:“這正殿里的燈,并非本官所點。你似乎找錯人了。”
“可正殿的小師傅告訴我,說那邊的燈是您這里點的。”被拒絕的凌杰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一個清越的聲音打破了平靜。
“是我點的。”
凌杰尋聲望去,視線正對上坐在棋盤邊的童攸。童攸的聲音很冷,看凌杰的眼神亦沒有什么情誼。正是這種淡漠的態度,將凌杰心頭的怒火瞬間點燃,原本時刻謹記的謹小慎微,也立刻遺忘。他緊抿著唇,帶著恨意的目光十分放肆。
“原來竟是你嗎?”
“沒錯,就是凌小施主。”跟在凌杰后面進屋的小和尚連忙開口說明。
“哦?”凌杰發出聲無意義的氣音,然后便微微瞇起了眼。
這便是童攸主動送上門來被打臉了。
在凌杰的認知中,童攸會祈福的對象自然只有他那個病倒在床榻間的生母。若果然如此,倒是給了他報復的機會。畢竟童攸的生母再大,又怎能大過凌老太君?真真是絕佳時機,今天他就要把這個不孝的帽子扣死死扣在童攸頭上!
偷眼看了看一旁的陸丞相,凌杰緩下情緒,對著童攸的方向深施一禮:“之前種種都是我們錯了,現在正是緊要關頭,還望凌案首能夠通融一二。”
分明是初次對話,卻說得好像懇求多次卻不被答應的模樣。周圍幾個知情的小和尚都忍不住皺起眉頭,就連陸丞相也心生疑惑。
之前他和童攸棋局對弈,雖然款款而談,但卻并未互通身份。如今知道真實姓名,反而覺得有些微妙。
眼下,童攸其名在上京可謂家喻戶曉。連奪小三元案首,告御狀傾塌百年世家,生生氣病姨祖母凌老太君,這些陸丞相也同樣有所耳聞。
原本他對童攸有些不喜,覺得此子雖然膽識過人、才華橫溢,為人處世卻太過偏激,方才凌杰的話也從側面證明了這一點。
可偏偏這樣的少年,棋風卻是極正,且悠然豁達。也是十分矛盾。
一時間氣氛變得有些尷尬。凌杰一直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不動,看似懇求實則卻是步步相逼。而童攸也仿佛有什么顧慮,沒有立刻答應。
“施主您誤會了,其實……”小和尚見童攸為難,忍不住想要替他解釋。然而童攸卻伸手將他攔住,接著朝著凌杰點了點頭:“可以。畢竟這燈本也不該由我來點。”只是他的后半句話說的很輕,又透著說不出的悵然。
幾個小和尚皆忍不住嘆了口氣,陸丞相見狀也轉頭看了童攸一眼。而童攸卻已經移步,徑自隨著凌杰去正殿移燈。
----------------------
萬佛寺正殿
長明燈,燈不滅,一旦點燃,便要燈油耗盡方能停歇。而這燈也同時代表著福祿壽命,因此不能輕易熄滅。
現下,正殿的佛祖像座前供奉的長明燈足有千盞,渺然而起的煙火氣讓這原本就燈火通明的大殿越發顯得肅穆非常。
一身素衣的少年虔誠的跪在佛前三拜九叩,然后才在方丈的教導下拿起長明燈。依著規矩,每拿一盞都要這樣叩拜一次。
這里有千盞,他便要叩拜千次。
按理說,移燈并非什么極麻煩的事,如果是像凌杰和陸丞相這種帶著侍從過來的,一會子功夫也就移完了。可偏偏童攸孑然一人,那千盞長明燈又是早晨才添滿了燈油,越發變得困難。
燒的發燙的燈座將指尖瓷白的肌膚灼痛,而那雙沉靜自持的眼也在燭火的繚繞下染上幾分氤氳。身量單薄的少年就這么一趟一趟的移著長明燈,沒有人陪伴,更無人幫襯。
原本虔誠鄭重的儀式在眾人的圍觀下變得極為卑微可憐。尤其是在場諸人皆非富即貴,可唯獨童攸,只有一身漿洗得發白的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