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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屋在堂屋的隔壁,不大,只有一張木床,一個柜子。床上鋪著藍底白花的粗布被褥,洗得發(fā)白了,但卻迭得整整齊齊。柜子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經(jīng)撥好了,老婦人劃了根火柴點上,屋里亮了起來。
“被子是新洗的,我前兩日剛曬過。”老婦人說,走到床邊摸了摸被褥,又把枕頭拍了拍,“枕頭矮了些,你們要是嫌矮,柜子里還有一個。”
“夠用了。”呂泰說。
老婦人點點頭:“早些歇息吧。”她說著,帶上了門。
蓉姬坐在床沿上。呂泰站在窗邊,側(cè)著身子,用手指撥開一點窗紙,往外看了一眼。
“你好生休息。”呂泰放下窗紙,轉(zhuǎn)過身看著她,“丑時我們就走。”
蓉姬抬起頭:“不等明早?”
呂泰搖了搖頭,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床板嘎吱一聲響。“不能等。”他將聲音放低,“跟蹤我們的應該就兩人。一人留守看住村子,一人回去報信。定時那晚在客棧的事被上報了,董策應該已經(jīng)知道。”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佩劍:“只可惜我并未帶方天畫戟,僅有一手佩劍。若真動起手來,怕護不住你。”
蓉姬沉默了片刻,然后問:“那這兩位老人……”
呂泰知道她在擔心什么。他伸手,從袖中取出那錠銀子,放在柜上:“我們悄悄離去,不給他們添麻煩。”
銀子在油燈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沉甸甸的,壓住了柜上那層薄薄的灰。
蓉姬看著那錠銀子,看了片刻,點了點頭。她慢慢脫下外衣,迭好放在床尾,躺下來,面朝墻壁。呂泰吹滅了油燈,屋里暗下來。
他側(cè)過身,將她輕輕抱住。他的手臂環(huán)著她的腰,掌心貼著她的小腹,能感覺到她呼吸時腹部的起伏,一起一伏的。
“睡吧。”他說。
蓉姬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像是睡著了。
呂泰閉著眼睛養(yǎng)神。耳朵一直醒著,聽著窗外的動靜,籬笆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的聲音,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老兩口在隔壁翻身的聲響,木板床嘎吱嘎吱的,老婦人低低地咳了一聲,老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靜了。
呂泰一直醒著,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獸,耳朵豎著,身體繃著,隨時準備一躍而起。他的手始終搭在劍柄上,劍刃出鞘叁寸,月光照在上面,反著白光。
丑時。
天邊的月亮偏西了,窗紙上的月光淡了一些,空氣里多了幾分凌晨的涼意。
他睜開眼:“該走了。”
蓉姬幾乎在同一瞬間醒了,其實她也根本就沒有睡著。她坐起來,摸索著穿上外衣。呂泰已經(jīng)站起來,佩劍系在腰間,又檢查了一遍。
他走到床邊,把蓉姬的斗笠遞給她。她接過去,戴在頭上,薄紗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他牽起她的手。
兩人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呂泰先出去,站在門邊,目光掃過整個院子。沒有人。沒有動靜。只有風和月光,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
他回頭看了蓉姬一眼,點了點頭。
呂泰把門閂輕輕抽開,木閂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他頓了一下,放慢了動作,一點一點地挪。
門開了。
赤兔馬拴在院子后面的小棚子里。呂泰快步走過去,解開韁繩,摸了摸馬脖子,示意它安靜。赤兔馬像是聽懂了一樣,不再出聲,只是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翻身上馬,彎腰伸出手。蓉姬把手遞給他,他一用力,把她拉上馬背,側(cè)坐在他身前。
赤兔馬邁開步子,蹄子落在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響。他們從村子后面繞出去,沒有走村口的大路,而是穿過一片剛返青的麥田,沿著田埂往南走。
呂泰策馬加快了速度。赤兔馬從慢走變成小跑,從小跑變成疾馳,風灌進紗幕,吹得蓉姬睜不開眼。她閉上眼,靠在他胸口。
丑時的風很涼,帶著麥苗和泥土的氣息。
天亮的時候,呂泰和蓉姬已經(jīng)走出很遠了。
此時卻有一隊精騎從官道拐上了那條通往村子的小路。
馬蹄聲如雷,塵土飛揚。十幾匹快馬,馬上的人皆是黑衣勁裝,腰懸刀劍,面目冷峻。為首的是一個留著短須的精瘦漢子,眼神銳利如鷹隼,目光掃過路邊的每一棵樹、每一叢草。
他們在村口勒住馬。
短須漢子翻身下馬,一揮手:“搜!”
十幾個人散開,一家一家地踹門。
木門被踹開的聲音在清晨的村子里此起彼伏,雞飛狗跳,孩子哭鬧,老人驚慌的喊叫。士兵們沖進每一間屋子,翻箱倒柜,刺刀挑開每一道門簾,掀開每一床被子。
可將整個村子都翻遍了,也不見那兩人蹤影。
短須漢子臉色鐵青:“糟了……定是昨晚抹黑跑了!”
他猛地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身后的士兵吼道:“追!分兩路,一隊沿著官道追,另一隊直奔洛陽蹲守!快!”
馬蹄聲再次響起,十幾匹快馬分成兩股,一股沿著官道往東疾馳而去,另一股拐上小路,抄近路往洛陽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