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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陽光逐漸兇悍,杜葳蕤從演武場回來必要敷此凝露,星露早已事先備好,等杜葳蕤叫取來,立時便捧來伺候她敷臉。
冰涼清香的細絹敷在臉上,杜葳蕤輕舒一口氣,覺得舒服多了。她雖是不世出的女將軍,卻沒有糙漢子的心,胭脂香粉凝露、步搖搔頭簪釵、鐲子戒子墜子,只要閨閣女子喜歡的,沒有她不愛的。
就連戎服也是量身定制的,金甲銀甲軟甲花樣翻新,圓領箭袖細腰的演武袍是她自己設計的,各種顏色各類質料滿當當掛了一屋子,至于锏套流蘇、弓囊箭袋、快靴薄履,那更是琳瑯滿目,一間屋都擺不下。
杜啟升責備她花樣太過,杜葳蕤不在意,嘟嘴回一句:“能打勝仗就行!”倒把父親堵得無話可說,只能由她去了。
她這里敷著冰涼凝露,正沉浸在玫瑰牛奶的香氣里,那邊星露卻湊了上來,笑嘻嘻道:“小將軍,外頭都在傳您看上了盧三公子,可有這事?”
杜葳蕤嗯了一聲,想想又道:“沈盡芳在非雪閣擺賞梨宴,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不在我身邊?”
“小將軍忘啦,您打發奴婢上方寸寺,給夫人送人參。”
哦~像是有這么回事,杜葳蕤想起來了。她給母親送東西要星露親自去,生怕被別人夾帶臟東西,沈盡芳這女人壞得很,防著她總沒錯。
她總之躺著沒事,于是問星露:“外頭怎么傳的?”
“都不信您能看上三公子!有人說您讓幾位公子做了詩,憑這個定了三公子!小將軍,三公子作詩很好嗎?”
杜葳蕤一笑:“你覺得不好啊?”
“當天的詩被傳抄出府,立即有名流墨客跳出來點評,但只得六首詩,其中并沒有三公子的,在那六首詩里,您猜拔頭籌的是誰?”
杜葳蕤想了想:“必然在章震澤和許悅隱之間,說到作詩做文章,誰能比得過他們?”
“并不是!”星露笑道,“評的是韋家公子韋嘉漠!那些個名流都說,韋公子的詩才是榜首,說什么,文采之風流,靈氣之充沛,世所罕見!”
“啊!韋嘉漠這么有才呢?”
杜葳蕤吃驚,貼在臉上的細絹差些掉了。星露連忙替她調整妥當,又笑道:“小將軍真有趣,您點了盧三公子,想必三公子的詩才是最好的。”
“那可不一定,我又不懂作詩。”杜葳蕤摸了摸臉。
星露一呆:“那您選他做什么?”
杜葳蕤怕牽動細絹,于是按著臉說話:“你可知道一句話,叫作三郎如蓮。”
“知道啊,說的就是盧三公子!是說他相貌俊美,面若蓮花!可這說法有幾年不提了!”星露仰面凝思,“是在盧大公子過世之后,三公子的風評變了,從三郎如蓮變成絕世廢物,還有氣死爹不賠命的極品逆子……,好像是這樣。”
“不再提起,不等于不存在,對不對?”杜葳蕤揭下細絹,拍拍細滑軟涼的臉蛋,“我呀,不為別的,就為了三郎如蓮,能用蓮花媲美的男人,誰不喜歡啊?”
星露掩嘴輕笑:“原來,小將軍看上了他貌美!”
“沒錯!”杜葳蕤指點,“若再有人問,你就這么說,小將軍挑臉不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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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杜葳蕤的首肯,星露很快四處傳話,沒過兩天,小將軍看中盧冬曉貌美的傳言甚囂塵上,甚至傳到深宮之中,叫皇帝知道了。
都說小將軍任性,都以為皇帝要惱,誰知皇帝非但沒惱,還很高興,甚至賞賜了“沿街披紅”。
盧杜大婚成為京中盛事。
成婚當日,由杜府到盧府的路上,家家披紅,戶戶結彩,滿街都是分發喜糖的仆役;盧杜兩家包下四座酒樓,流水席從申正初刻擺到戌時正刻,來客只要說聲百年好合,就能坐下吃酒;入夜后,四大勛貴聯手奉送銀火賀,燦爛煙花此起彼伏,足足炸了小半個時辰,炸得半邊天空都泛著紅光。
在這烈火烹油般的熱鬧里,杜葳蕤身穿深青禮衣,手執障面之扇,端坐在新房里。她禮衣上金銀絲線繡的翟鳥紋樣在燈影里浮凸閃爍,仿似流光環繞游走,層層疊疊的裙裾鋪展垂落,黃金為底密嵌明珠的博鬢冠壓在腦袋上,比她的燕翎盔還要重些。
提線木偶般的配合了一天,杜葳蕤的耐心逐漸耗盡,就在她要撇開扇子放飛自我時,外面傳來喜婆的大嗓門。
“三公子入洞房啦!三公子和小將軍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夫妻和順,家事興旺……,哎哎,三公子,三公子!您別關門啊!小的還要伺候您和少夫人用合巹酒呢!”
杜葳蕤悄悄移開扇子,卻見一個著正紅衣袍的背影,正在不講理的用力推門,把喜婆丫鬟嬸娘全都推到門外。
“卡”一聲,門了上閂,窗戶紙仍透著叢叢黑影,還有慌急無奈地叫喚----“三公子!三公子!還沒有禮成呢!”
“行了一天的禮,還要如何禮成?”盧冬曉高聲道,“都散了!別打擾我睡覺!”
他的桀驁玩世出了名,別說喜婆下人,就是盧季宣親自來了,盧冬曉也不會開門。外頭人聲嗡嗡,嘰嘰一陣子之后,終是無可奈何,漸漸散去了。
杜葳蕤移正扇子,心下好笑,想盧冬曉名不虛傳,行事迥然不同。她剛想到這里,手上忽然一空,執了大半天的障面扇被拔走了,杜葳蕤腦子還是懵的,眼睛已經撞上了另一雙眼睛。
盧冬曉來得好快,眨眼工夫就到了跟前,甚至出其不意,奪走了杜葳蕤的扇子。
搖曳的橙紅燭光里,一對新人就這么面對面,離得太近了,杜葳蕤不得不往后捎捎,這才看清盧冬曉的臉。
果然是三郎如蓮。
他的眉、眼、唇、鼻,無一不舒展,無一不標致,而膚色之白竟勝于女子,想是外頭吃多了酒,酒色微酡肆意點染,倒有些春風桃花面的意思。
他穿著玄色深衣披赤紅廣袖的禮衣,金線繡成的云紋自肩而下縈繞周身,這樣濃膩的配色卻撲面冷冽,因為盧冬曉的眼睛是冷的,冰冷。
只是在盧冬曉看來,杜葳蕤的眼睛也冰冷。
奪了扇子,映入他眼簾的是遠山眉、杏核眼,秀挺的鼻子和紅潤檀口,只是眉梢眼角帶著英氣,以至于那雙水杏眼如無底寒潭,凜凜然不怒自威。
盧冬曉站直身子,自嘲地笑笑,將團扇丟在床榻上,轉身脫了赤紅廣袖,只著深衣踉蹌幾步,倒在窗下的羅漢榻上,一動不動了。
杜葳蕤松了口氣,旋即又鄙視自己,緊張個什么勁?難道怕他?
她看向盧冬曉脫下的禮衣,滿繡金線的赤紅華服委頓在地毯上,像被遺棄的華麗外殼,越珍貴越令人唏噓。
然而——
杜葳蕤忽然想到,她也可以脫了這身沉重的皮,還有頭上叮里咣當的一眾勞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