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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冬曉拱了拱手,也不同杜葳蕤說話,甩開袍角就走了。他一走,晴嫣立即跟著走了,雨停卻不知該走還是該留,急得忽左忽右的。
杜葳蕤道:“雨停,你跟著公子回去。”
雨停如蒙大赦,行了禮告退,飛跑著追盧冬曉去了。這頭趙夫人笑一笑,起身道:“小將軍果然是良厚之人。”
杜葳蕤也起身,親熱地扶著她道:“母親謬贊了。”
上位者的親和比低位者的諂媚有價(jià)值得多,趙夫人受寵若驚,眼圈又要泛紅。宜春發(fā)覺了,細(xì)聲勸道:“夫人,三公子和小將軍的好日子,要多笑笑才好。”
“我笑,笑著呢。”趙夫人抹了淚笑道,“小將軍起得早,還沒用早飯吧?我院里有好吃的,咱們回去。”
趙夫人的跨院在東院,月亮門前題著“絮暖”二字,引得杜葳蕤感嘆:“母親,您這兒的題辭很別致,可恨二公子給我們擬了個(gè)聽楓館,聽說夫君不喜歡,于是把匾額摳掉了,弄得我們住處沒名字。”
“你若要想,讓曉兒給擬一個(gè)。”趙夫人笑道,“我這兩個(gè)字,就是曉兒擬的!原先老二擬個(gè)什么離春院,且不說離不離的難聽,這名字聽著可是像青樓妓館?我堅(jiān)決不肯要,要我說,盧冬暇的才名都是吹出來的!”
哦?盧冬曉是個(gè)不讀書的,還能擬匾呢?
杜葳蕤意外,又瞅了兩眼“絮暖”,越發(fā)覺得意境好,連帶院子也輕巧溫暖起來。
趙夫人請(qǐng)杜葳蕤坐在后廊下,打起竹簾來煮茶吃點(diǎn)心,外頭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布置得有竹有花有流水,還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圓石子路,連接著小小的觀魚木橋。有個(gè)丫鬟站在橋上撒魚食,底下的金紅鯉悠然出沒,人、景、魚合三為一,像畫兒一般。
杜葳蕤贊不絕口,趙夫人卻道:“幸虧有個(gè)院子,我才能從烏糟事里拔出來些,多少緩口氣。”
說著想到今天,趙夫人不免悲從中來:“今日立德堂上的吵鬧,并非偶爾為之,而是盧家的日常!無論何事,若陸、顧二人在場(chǎng),總要找些題目針對(duì)曉兒!”
杜葳蕤初來乍到,不便多話,只得默然聽著。
“每次鬧起來,那兩房總是抱在一起,老爺也幫她們,只是圍攻我和曉兒,每回要鬧到尋死覓活,才能叫他們滿意!”趙夫人越說越傷心,抬袖拭淚。
這要是在聚賢莊聽八卦,杜葳蕤必要打聽仔細(xì),但現(xiàn)在身在局中,問細(xì)了只怕引火燒身。她于是空泛勸慰:“母親,瑣碎事丟開些好。”
趙夫人聽出她不熱心,因而收了淚道:“我是要看開些,弄弄院子靜坐靜養(yǎng),身子倒好多了。今天叫你來,是為了陸娘子撥給你的丫鬟,晴嫣。”
“……,她怎么了?”
“晴嫣的父親,原先在倉部司做員外郎,結(jié)果犯了事被革職,只得帶著妻女回鄉(xiāng)。他回去就病死了,膝下只得一個(gè)女兒,沒兒子承繼家業(yè),晴嫣和娘親就被叔伯們攆了出去,占了她父親的宅子田地。晴嫣的娘無奈,想再回京討生活,結(jié)果路上貧病交加,進(jìn)了京就去世了。晴嫣只有十二歲,在菜市場(chǎng)插標(biāo)自賣,就這樣到了我們府里,算算也有七八年了。”
“聽母親講,晴嫣是個(gè)可憐人。”
“可憐是可憐,就是不安分。”趙夫人皺眉,“她賣身葬母正遇著曉兒,是曉兒把她帶回來的。自那以后,晴嫣對(duì)曉兒,總有些糊涂心事。”
杜葳蕤恍然大悟,難怪她看見晴嫣就能觸動(dòng)八卦靈識(shí)!
“原本她在曉兒院里,我瞧她妖里妖氣,同曉兒說話沒個(gè)規(guī)矩。”趙夫人接著說,“有次我去看曉兒,見晴嫣坐在榻上生氣,曉兒卻百般討好,半跪在地上逗她開心!這如何能忍?我一怒之下,將晴嫣抽去花房,不讓她接近曉兒!”
“花房是打粗的所在,那里的丫鬟,如何能到公子院里主事?”杜葳蕤不解,“陸娘子此舉是何意?”
“說到這事就生氣!”趙夫人面有怒容,“晚兒故世后,我一病不起,只能交與陸娘子掌事,誰想她一肚子壞水!我不用誰,她便用誰!好幾個(gè)被我棄用責(zé)罵的,到她手里卻翻身了!特別是晴嫣,聽說她帶在身邊親自教養(yǎng),比教導(dǎo)碧岫還要上心!這樣一來,晴嫣的確不在花房做粗活了。”
杜葳蕤聽懂了,也不由感嘆,陸亦蓮這心計(jì)比沈盡芳還“杰出”些,早幾年就培植晴嫣以備后需,無論誰嫁給盧冬曉,她都要把晴嫣送來添堵。
“小將軍,都說做正室原配好,可我們心里的苦誰知道呢?”趙夫人苦澀道,“媵妾不必顧忌的臉面,我們要顧忌,媵妾可以用的手段,我們顧著身份不能用,說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原配,其實(shí)套上了層層枷鎖,只能叫媵妾欺壓!”
杜葳蕤想,妻有好妻,妾也有好妾,說到底還是看人,并不能憑身份武斷。但這話她不必說,說出來趙夫人也聽不進(jìn)去,她只想著,所幸她在深宅之外另有天地,至于晴嫣,祝她五百天后得償所愿吧。
“母親放心,”她笑道,“我會(huì)警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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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跨院,杜葳蕤特意瞧瞧門頭,那上面果然是空的,無匾無額,兩邊也無楹聯(lián),看來盧冬曉當(dāng)真不喜歡“聽楓館”,把匾額楹聯(lián)都下掉了。
想到盧冬暇搖頭晃腦,沉醉其間自夸文才的模樣,杜葳蕤不由笑出聲來。沈盡芳把盧冬暇吹捧上天,說什么文采風(fēng)流?分明是平庸之流!可見傳言不可盡信。
她邊想邊跨進(jìn)院里,卻見七八個(gè)仆役忙進(jìn)忙出的,雨停站在院里正在監(jiān)工。杜葳蕤便喚道:“雨停,如何來了這許多人,在忙什么?”
雨停小跑著過來:“回小將軍的話,陸娘子說要重開小廚房,因此派人來整理,順便送些米面菜蔬,今日小廚房就能用了。小將軍午膳想吃什么?奴婢叫他們?nèi)ブ棉k。”
吃什么?
杜葳蕤不習(xí)慣考慮小事,不由問:“大廚房不開飯嗎?都要小廚房自己做?”
“大廚房一日三餐都有的,就怕不合小將軍口味呢。”
“那就跟著大廚房吃吧,我今天沒什么想吃的。”
杜葳蕤說罷了,要回臥房去換衣裳,轉(zhuǎn)身就見晴嫣從屋里沖出來,一只手捂著嘴,好像在哭的樣子。
也不知是沒看見杜葳蕤,還是裝著沒看見,總之她沖出來就拐彎,貼著墻一溜煙跑了。星露見了生氣,道:“不曉事的丫頭!見了小將軍也不行禮,她當(dāng)這里誰是少夫人?”
“你可少說兩句吧!”星黛假意勸說,“她是陸娘子送來主事的,咱們可不敢得罪!”
杜葳蕤卻想,盧冬曉明明出去了,晴嫣獨(dú)在臥房里做什么呢?這還哭嘰嘰的。等她進(jìn)了屋門,卻見盧冬曉仍舊仰在窗下躺椅里,并沒有出去。
舊相好私會(huì),被我捉住了?杜葳蕤好笑。
她見盧冬曉握了柄團(tuán)扇蓋在臉上,便躡足過去瞧瞧,那扇子眼熟,仔細(xì)瞅瞅,可不是新婚大禮時(shí)的障面扇?杜葳蕤忽然想起花燭夜,盧冬曉猛然拔走了扇子,可把她驚了驚。
若非出其不意,他能從杜葳蕤手里奪東西?
杜葳蕤好勝心起,零幀起手,“嗖”地從盧冬曉手里拔走團(tuán)扇。盧冬曉果然吃嚇,驀然睜大眼睛,一雙超大超黑的瞳仁,黑烏烏地定在杜葳蕤臉上,看見她一臉“大仇得報(bào)”的壞笑。
第10章 左右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