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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賓客云集,談笑風生,杜啟升尤其高興,特意拉著盧冬曉坐在身邊,又要搬出珍藏多年的好酒,又要拿皇帝賞賜的一套十二只犀角杯來,忙前忙后不亦樂乎,想來是穿柳賽給他漲足了臉面,叫他高興極了。
杜啟升是高興了,沈盡芳快要氣死了。
杜葳蕤大婚前幾日,沈盡芳約了陸亦蓮品茶,說是要賠罪。席前三繞兩繞,她提醒陸亦蓮,沒了杜葳蕤還有杜芝瑩,對盧冬暇來說,要緊的是選岳丈,不是選妻子。
陸亦蓮聽后只是笑,沒有半分松口,看來,她是把庶出子當作寶,想要待價而沽呢。沈盡芳恨不能扳過陸亦蓮的臉,面對面叫她認清楚現實,能給炙手可熱的大將軍當女婿,是盧家十輩子修來的福分!
惱火歸惱火,但沈盡芳不打算得罪陸亦蓮。世家子弟多紈绔,寒門才子有惡娘,在艱難的嫁娶環境里,想要給女兒找個好歸宿,盧冬暇的確屬于上品了。
假如有一天,杜芝瑩嫁給了盧冬暇,那么,讓杜啟升厭惡盧冬曉就更加重要了。大將軍府屬于兒子的已經叫杜葳蕤吃掉了,屬于女婿的不能再叫盧冬曉吃掉!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沈盡芳心灰意冷,想想自己若是倒下了,誰能為她一雙兒女打算?現下,杜啟升帶著盧冬曉四處敬酒,滿臉直放紅光,對這個女婿滿意得不得了,這場景讓沈盡芳胸口發悶,仿佛塞了一團棉花。
她扶著侍女起身,假借更衣,慢慢地走出來。
外頭安靜多了,也敞亮舒爽,沈盡芳沿著長廊走了一段,在亭子里找個方凳坐下。她搖著扇子看風景,只恨不能回屋去躺著,再不必看見杜葳蕤和盧冬曉。
就這么延宕著,也不知歇了多久,她正想著要回去露個臉呢,卻見長廊里跑過來一個人,定睛看了,卻是杜芝瑩。
沈盡芳驚慌起身,問:“瑩兒,怎么了?”
杜芝瑩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道:“娘!出事了!爹爹和姐姐吵起來了!”
“什么?你爹爹……”沈盡芳怔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你是說,杜葳蕤和你爹吵起來了?”
“是啊!您快些回去看看吧,爹爹氣得把桌子都掀了,發了好大的火!”
“是為了什么事?”沈盡芳忙問。
杜芝瑩左右看看,湊在沈盡芳耳邊說:“姐姐說,今日回門,她要上山去看親娘,爹爹不許她提,她生氣,說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話,這才把爹爹氣著了?!?
沈盡芳先是一驚,隨之一喜,之前的沉郁一掃而光,整張臉慢慢笑開了花。
“原來是為了于宛!我就知道,于宛是他們父女過不去的坎!”
第22章 云霞一色
杜葳蕤沒想到父親如此震怒,當杜啟升嘩啦啦掀翻整張席面時,杜葳蕤平生頭一回愣住了。
她覺得大腦空白,不是害怕也不是悲傷,是沒有情緒的空白,仿佛她不該出現在這里,仿佛她被莫名其妙地扔到了陌生的地方。
滿地珍饈,一片狼藉。
山珍海味和陳年佳釀混在一起,名品青瓷和細胎白瓷混在一起,繡金花的大紅桌布和裝點席面的嬌蕊嫩葉混在一起,統統稀爛在地上,好像在對杜葳蕤說,你看著繁華的一切,剎那就能毀滅。
杜啟升的暴怒在掀翻席面后得到充分釋放,他呼哧帶喘地瞪著女兒,不明白她為何要當著杜氏宗族的老老小小,提起要去看望于宛,要在這樣大喜的日子里!
她難道不知道嗎?是于宛的離府修行,才把杜啟升拖進了難以言說的尷尬境地!
若不是看在杜葳蕤有小將軍之名,杜啟升早已一紙休書,與于宛再無瓜葛。他能忍耐于宛頂著大將軍夫人的名號,卻不許提起于宛的名字,這在杜氏宗族是心照不宣的規矩,誰能想到,杜葳蕤偏要在今天打破這個規矩!
杜啟升惱火,為了這個女兒,他一家之主的尊嚴步步退讓,甚至連女兒的婚事也說了不算,只能眼睜睜看她嫁給口口相傳的廢物!他要在背地里無數次地自我說服,才能當著人沒心沒肺的笑臉相迎,這些苦楚,難道女兒一點都不能領會嗎?
他的要求高嗎?他甚至沒有要求。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別當著他的面提起于宛,別提這個叫他承受流言蜚語的名字!這要求很高嗎?為什么女兒做不到!
杜啟升瞪著女兒,看著她穿著新嫁娘的石榴紅裙,失神地對坐滿地狼藉,他忽然有些幸災樂禍,他想,他對于宛的不滿終于可以清楚告訴杜葳蕤,不必再做掩飾。
杜家眾人想打圓場,又不知道從何圓起,只能叫杜芝瑩去找沈盡芳。杜伏虎卻乘機斟了熱茶,親自奉給杜啟升,道:“爹爹,這是上好的明前蘭芽,昨天送到的,您嘗嘗?!?
杜啟升哼了一聲,端起茶盞,手卻微微發抖。
杜伏虎見機長嘆:“妹妹,不是為兄指責于你,這大好的日子,又何必惹爹爹不高興?你聽話,過來給爹爹賠個罪,這事就過去了。
杜葳蕤不吭聲,像沒聽見一般,她盯著滿地狼藉,仿佛盯著不可思議的夢境。
見女兒不肯認錯賠罪,杜伏虎的火氣又升騰起來。
“你別同她講了!她只記得她娘,不記得我這個爹!”
杜啟升的話音落下,滿堂寂靜,連檐角的風鈴都仿佛屏住了呼吸。就在眾人面面相覷之時,盧冬曉卻站起身來,他走到杜啟升面前,一揖到地。
“岳丈,千錯萬錯,都是小婿的錯。娘子新嫁,想是盧家諸事叫她不順心不習慣,因而起了思親之念,今日回門見了岳丈,難免有些觸動,若有不到之處,岳丈責罰小婿就是。”
他站出來認錯,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杜啟升的火氣消了一消。他想盧冬曉說得不錯,自己發這樣大的脾氣,一半為了于宛,另一半為了盧冬曉,至于女兒,他還是心疼的。
想到這里,他瞅了杜葳蕤一眼,見她仍舊失魂落魄坐著,心下有些不忍,暗想:“蕤兒一個女孩子,打小跟著我東征西戰,男人吃的苦她都吃。她天生神力是不假,但也是一顆汗摔八瓣掙來的功名,就算驕矜些,那也是應當的,我又何必苛責于她?”
杜伏虎察言觀色,見爹爹神色松動,卻插話道:“妹妹~你聽妹夫說得多好!你也過來賠個罪吧,大喜的日子,何必弄得不痛快!”
他再三催杜葳蕤賠罪,完全壓中杜葳蕤的痛點。
提起母親是罪嗎?杜葳蕤的憤怒逐漸激蕩,議親選婿,杜啟升不許過問于宛,這也就罷了,杜葳蕤也不想把母親拽進是非洪流,但新婚回門,她為何不能看望母親?
她平日上山,已經是偷偷摸摸,不敢叫父親知道,然而出嫁回門,也不能光明正大去一次方寸寺,又是為何?
女子就是女子,就算立下赫赫戰功,也不過一張廢紙。杜葳蕤冷笑著想,滿朝文武,哪有三品官沒有自己府邸的?又哪有三品官不能提起母親的?唯她杜葳蕤耳!
她忽地站起身,眼睛里跳動著怒火。
“敢問兄長,探望母親何罪之有?我為何要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