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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郁不是個(gè)無情的人，眼前的痛苦很快攀上了他，重重碾過了他混雜著諸多念想的魂靈，把他一并掀了個(gè)七零八落。

他忽然就說不出滿口的大道理了。

他能說什么？

家里的經(jīng)濟(jì)狀況要愁，陰魂不散的樂初要愁，不上不下的成績要愁，現(xiàn)在眼前這個(gè)哭哭啼啼的人也要他愁。他何德何能。

他也不過是一個(gè)普通的高中生罷了，自己都沒活明白，他配嗎？

樂郁壓根沒想過戀愛的事，他的青春期像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樹，光是向上長就耗盡了心力。衣食無憂的學(xué)霸談戀愛，那叫青春，他去捯飭那些圖什么，圖自己活得還不夠狼狽嗎？況且，倘若真有哪個(gè)女孩倒霉，和他在一起了，誰知道他會不會和樂初一個(gè)德行呢？

基因這種東西頑固得要命，從他的長相上可見一斑。他甚至沒法確定自己往后是不是個(gè)好人。

但他怎么拒絕李棲鴻。他沒法拒絕這個(gè)家伙。

李棲鴻確實(shí)不是小姑娘，就算打起來，也不知道誰輸誰贏。

主要是……

樂郁自己過得夠慘淡了，實(shí)在不忍心讓李棲鴻也跟著一起慘淡。

這或許是種物傷其類的悲哀，李棲鴻有爹媽勝似沒有，至今耿耿于懷，樂郁又何嘗不是呢。

他胸口發(fā)緊，喉嚨還火燒火燎地疼。

他這具肉體凡胎好痛苦，他的精神也不遑多讓。他早已習(xí)慣無窮無盡的磋磨，但至少，他不該讓李棲鴻哭。

他不能食言而肥，他曾經(jīng)在心里這樣想過，他也這樣做過。李棲鴻需要他，只需要他。羅鈴不需要他，劉雨璇和劉宇恒也不需要他，他不過是這個(gè)家可有可無的外人。只有在李棲鴻這里，他被賦予了價(jià)值和意義，因此而獨(dú)一無二了起來。

現(xiàn)在的你，找到自己的歸處了嗎？

倘若你依舊把我這里當(dāng)做歸處，只要是你所愿望的，我又有什么不能給呢？

愛不過是一個(gè)名號。我這顆心難看、庸碌且不值錢，十分拿不出手，想拿去就拿去吧。

他這短暫的十幾年人生里，裝瘋賣傻有之，離經(jīng)叛道卻無。樂郁嘆了口氣，心道：“我也算是舍命陪你這個(gè)君子了?！?

少年從兜里掏出張紙，他心里有些譏誚，下手卻溫柔，紙巾輕輕往李棲鴻臉上沾，去擦那些縱橫的水痕。李棲鴻的睫毛顫了一下，眼淚又涌了出來。

樂郁無奈道：“少爺呀，我的大少爺，你好愛哭啊。”

他的語氣溫和，李棲鴻的眼睛睜開了。

樂郁伸手掰李棲鴻的手：“你要是實(shí)在喜歡我，我也不說那些掃興的話了。早戀就早戀，同性戀就同性戀吧，我什么時(shí)候拒絕過你?！?

“別哭了，”樂郁和他額頭碰頭，“現(xiàn)在開始我是你的了，只是你的，好不好？”

李棲鴻從他手里搶來紙巾，大聲擤著鼻涕。他哭過之后，神色就變得很寡淡。激烈的情緒隨淚水一同消逝，那張漂亮的面孔看上去有些漠然。

“你在可憐我嗎？”他問。

樂郁：……

他可憐李棲鴻什么呢？他能可憐誰，可憐誰都像是一種自欺欺人。

樂郁以為李棲鴻會脫口而出“我不需要你憐憫”這類硬氣的話?？缮倌晡⑽⑵祟^，兩人視線相接，又垂下了眼睛。

李棲鴻說話鼻音很重，音節(jié)輕飄飄地糊在一起，像是在呢喃：“那你就可憐我吧。我懇求你，我乞求你，你不要離開我?！?

樂郁一瞬間有些震悚。

李棲鴻在干什么？

在求他？

李棲鴻一向是個(gè)挺要臉的人，他自尊心強(qiáng)，牙尖嘴利，全身上下嘴最硬，有時(shí)會無理取鬧，卻從沒有說過卑微的話。

怎么能讓李棲鴻這樣說，怎么能讓這么一個(gè)驕傲的人對自己說這種話。

樂郁一陣暈眩，這太不妙了，他感覺自己要折壽了。

他梳著李棲鴻的頭發(fā)，盡量溫聲說：“怎么會呢。去衛(wèi)生間洗把臉吧，臉都哭花了?！?

李棲鴻看他：“你等會還在這嗎？”

樂郁：“我去哪啊，我跟你一起，我哪也不去?！?

他拍了拍李棲鴻肩膀，調(diào)整了幾次聲調(diào)，方才盡可能自然地說出口：“……男朋友?！?

李棲鴻不見得很高興。他眉毛似蹙非蹙，把樂郁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