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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側臉離鐵柵欄不遠,李棲鴻之前靠身形和氣質認人,這是第一次仔細地看著他的眉眼。他一眼望去,眉頭卻不自覺皺了起來。
有些……眼熟……
難道我以前在哪里見過他嗎?
究竟是在哪里?
李棲鴻還沒細想,過了測溫棚發現找不到哥哥人影的李棲嵐在遠處墊腳望了過來。李棲鴻只好匆忙匯入了人流。
他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火眼金睛的洪素梅點他起來回答問題,多虧了他同桌祝韜還算仁義,偷偷給他指了指題目,他略一思索,波瀾不驚地答了出來,好歹沒掛在座位上。
下了課,祝韜長嘆短吁:“大神吶,你云游到哪片仙域下棋去了。呷,好懸,差點被執法了。”
祝韜初中的時候是李棲鴻班上的班長,高中變成了團支書,是個心寬體胖有如彌勒的和善男子,推著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對著誰都自稱媽媽。只唯獨尊稱李棲鴻一句“大神”。
李棲鴻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從他的藍皮化學資料底下一搓,扯出張寫了大半的數學學案。
“你不也云游去了。”他收回自己的手,靠在椅背上,頓了一會,“謝了。”
祝韜:“大神,小生看你眼底發黑,印堂也……別,別這么看我,你是不是熬夜了?”
李棲鴻捏了捏眉心:“很明顯嗎?”
祝韜:“挺明顯的。”
李棲鴻膚色白,平時又不怎么熬夜,這一點黑眼圈就分外打眼,在他眼皮下,他做了什么被宣告得昭然若揭。
李棲鴻沒再說什么,翻了翻化學資料,把洪素梅上課布置的題寫了。
他一貫沒什么多余的表情,待人接物時會露出點恰到好處的微笑,其他時候絕不肯多費這個功夫。面對那些初中就同班彼此知道對方什么德行的老同學,就更是裝也懶得裝了。
祝韜習慣了他的大爺做派,晃著一身大肉去找語文課代表問今天的作業。課代表和他掰扯一通。
吵。
李棲鴻閉著眼,意識有點渙散。
他一想到樂郁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心里就說不出的難受。雖然寒暑假樂郁也不在清江,但好歹發消息或者通視頻電話都是有回音的,不像現在,好像石沉大海一樣,近乎銷聲匿跡。
理智上他知道,讓高三生匆忙趕回家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但究竟是什么讓樂郁那樣消沉,甚至不愿意回自己的消息。
李棲鴻略一思考,發現他對樂郁的家庭也一無所知。按理說,樂郁那樣重視半年多之后的高考,再怎么說今天也應該回來了。但是樂郁沒有。
再者,樂郁走的時候說也沒和他說,連夜趕回了縣城。那幾條信息還是清晨時分回的。究竟什么事情急迫到需要一個半大孩子這樣日夜兼程呢?
不管怎么說,他家里既然有事需要他回去,那肯定還有其他成員在。是家里突發變故,還是有人遭遇了事故?雖說天有不測風云,可風云之萬千難以捉摸,李棲鴻實在沒有頭緒。
他只知道,自己被丟在這了。
這樣說不大好。有個很雷人的傳統問句:“老婆和媽媽掉進水里你先救哪個”。
李棲鴻的理性告訴他,不該在這種性命攸關的事情上吃不合時宜的醋。雖然他對自己的親媽沒什么喜愛之情,但他幼年時期多少還是體驗過一些親情的,稍微能共情樂郁目前可能的處境。
他原定的計劃是放長線釣大魚,而這線剛放了一半,魚忽然就不見了蹤影,仿佛人間蒸發。
才開始的三五天,他尚且保持著理智與克制,隨著時間推移,一周之后,他徹底陷入了焦躁。
樂郁對此毫不知情。關于清江的一切暫時從他缺乏睡眠的腦子里遠去了,他剩下的一線理智攢吧攢吧,好歹能支撐他把每天的瑣事做了。
劉偉業還在隔離。劉雨璇和劉宇恒早上他送去學校,晚上再接回家,由樓上的鄰居幫忙照看。兩個小孩中午在學校吃,早晚各一頓飯要樂郁準備。其余時間,他一直守在醫院,在icu的家屬休息室隨時待命,把無關緊要的人和軟件都開了免打擾,時刻等著醫生的呼叫或者來電。
他努力去聽那些他完全聽不懂的術語。說一千道一萬,最后不論如何,結果往往都是帶著一張單子去刷銀行卡。他已經從一開始的心驚肉跳轉為了麻木。
錢,許多許多錢。
一條人命。
一墻之隔,那個面目模糊的人,是他的母親。
事故主要由羅鈴的閨蜜鄧楠去處理,樂郁一趟趟給她送各種證件證明和材料,偶爾還要見交警。他站在醫院里,卻做不了任何事。
羅鈴的飯館暫時歇業,那些年紀各異的廚工與服務生在表示了哀悼之后,紛紛向老板的長子打聽,這店還有開業的那一天嗎?
一個剛邁過成年門檻的年輕人,打腫了臉也充不了閱歷。樂郁幫羅鈴記過賬端過菜,卻因為種種原因,始終秉持著幫工的態度,把自己排除在店面的經營之外。他知道這事得看劉偉業那的說法。但劉偉業人在集中隔離,精神狀態還岌岌可危。男人為人老實本分,又有點內向,精神上很依賴這個強勢的老婆。可以說羅鈴一出事,劉偉業也直接六神無主了。